人生晴好，又逢一朵花新——论高晓辉诗集《风行水上》
文/刘文馨
  
        诗人高晓辉以一个金融人士的严谨、理性敏锐感知着世界万物，他身处于世，但又以谨慎的眼光审视世界，于是他将自己对人生精神境界的把握和个人情感体验与文字产生碰撞，创作并整理出一部个人思想记录诗集《风行水上》。《风行水上》共分为五辑，分别为《风吹故乡》《四季行吟》《清风梦语》《鸟儿问答》《水岸桃红》，收录的作品前后跨度三十余年，多与个人成长历程、人生感悟、自然景物、思乡怀旧有关。作为诗人高晓辉的第一部诗集，这更像他的前半生，是少时写诗梦的实现，记录着他的所思所想，承载着他内心里纯净的爱与希望。可以说《风行水上》是高晓辉诗人的人生实录，是一部关于情感的生命诗作。
        一、生命节奏
        宗白华在《新诗略谈》中强调新诗创作的要求：“我想诗的内容可分为两部分，就是‘形’同‘质’。诗的定义可以说是‘用一种美的文字．．．．．．音律的绘画的文字．．．．．．表写人的情绪中的意境’。这能表写的、适当的文字就是诗的‘形’，那所表写的‘意境’，就是诗的质。”[1]换言之，所谓诗歌，就是要做到内容与形式的统一，“形”即音律与构词，“质”即诗人的感想思绪，诗中节奏的和谐、空间美感以及色彩感是形式美的关键，而诗人的感想思绪则是个人人格的融合，这其中与诗人的哲学思辨、感知自然、自省、参与社会活动等要素息息相关。诗人对自然感知成为创作的源泉，投射到心灵后进行直接的内省与外观是诗歌创作的核心，彼此吸引碰撞，便催化出具有自然美的外壳与真挚内核的文艺创作。
        诗人对自然的捕捉与内在情感体验相融合，构成了具有独特生命节奏韵味的诗作：
《故乡的眸》：故乡的眸/像子规声里的烟雨/滋润我心灵深处的情柔/田野地头唤一声乳名/就是对我最最亲切的问候/故乡的眸/向沁人心脾的荷风/吹落我打拼路上的尘土/那儿时草堆上寻到的北斗/就是我永不言败的理由/故乡的眸/是招手盼归的彩云/白天携走我满眼泪水的乡愁/月亮爬起来的时候/再照亮我梦里的归途/故乡的眸/是归心似箭的雪花/总念叨那条炊烟袅袅的小路/走着，走着哟/我就白了头
        《故乡的眸》是典型的思乡怀乡之作，作者借“眸”的视角观察与怀想故乡的一切，通过自然景物的观察以及内心按捺不住的思乡思绪触发浓稠的感伤情绪，以作者的精神生命力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使诗的节奏与诗人的生命体验完美融合。“烟雨”、“荷风”、“彩云”、“月亮”、“雪花”，这些具象意象是诗人对自然的观察，“田野地里”、“草堆”、“小路”是诗人印象中故乡的标志性物象，它们通过“眸”被诗人排列组合，在“眸”的移动换景中感受到诗人情感的流动。一层一层景的转换背后是诗人一层一层情的递进，最终在那条乡间小路上情感终于压制不住迸发了出来：故乡是童年的美好，是诗人在外打拼的精神支柱，但迫于生活不得不离开故乡，时间流逝，诗人停下来回头审视那方叫做“故乡”的净土，充满了温情与爱意。诗人在创作这首诗时独具匠心地通过一双“眸”来观察故乡的景物，“眸”是全诗的灵魂，它的移动支起了全诗空间的变化，破解了狭窄的诗歌构造，在空间置换中完成了诗意的扩大，灵动而具有深意。这种具有建筑美学性质技巧的应用显示了诗人创作技艺的醇熟，诗人对人生流逝的感慨以及对故乡的思念是他生命精神力的阐发，他的诗句中跳动着自己的脉搏，是个人生命节奏的显现。
         诗人用色彩把握情感，将心灵与自然景物相联系，表现诚挚的爱：
《五月，妈妈》：五月，一场来自故乡的风/吹落老掉牙的童话/因您，大地的故事从绿开始/思念爬上石榴花/妈妈，您干瘪渐老的唠叨/长成了火红火红的牵挂/仰望美丽的天际/乡愁是揉进眼中的沙/妈妈，您用慈祥的目光/护佑我长大/村口那颗石榴似乎永远懂我/叮咛挂满了枝丫/妈妈，您用日月之光/照亮我五十二个秋冬春夏/我知道/异乡的小桥流水/生长不出故乡的烟霞/妈妈，真想坐在炊烟怀里/读一首我写给您的诗/再用走过的山河/为您铺开一幅最美的画/妈妈，多久没念及您了/一束康乃馨，如何能表达/妈妈，开门/我带回盛满乡愁的行囊和白发
        《五月，妈妈》将故乡的“石榴花”、 “故乡的烟霞”、“炊烟”点出，借用一阵来自“故乡的风”一一吹向读者，寥寥几笔勾勒出故乡妈妈的慈祥以及诗人对妈妈的深深爱意。诗人在诗歌绘画化的同时也有意用色彩来暗示时间的流逝，四季的迭更。“绿”、“红”、“白”分别代表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这既是四季的轮换同时也是诗人年华的逝去，诗人远离故乡和亲人，待到头发花白重返故土，一句“妈妈，开门”感人肺腑。那村口的石榴树隐喻着诗人想念的妈妈，诗人用颜色的变化架起时间的桥梁，用流动的时间带动安静的画面，使全诗生动起来，同时也表现出时间变动下爱的永恒不变。诗人巧妙地用色彩的变化暗示时间的变化，使静成动，将内心的感情映射到石榴花上，物与情高度融合，达到了诗的“形”同“质”。诗人生命里流淌着故乡的血脉，故乡的烟霞、炊烟、石榴树是他生命里故乡的显像，而他的诗是内心情感对自然景物的映射，是思乡回乡精神生命的自我实现。
        二、灵境
    “艺术家以心灵映射万象，代山川而立言，他所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这灵境就是构成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意境’”。[2]一首诗要求诗人用广阔深远的思考拥抱自然，在情与景的交汇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场，这个能量场就是“灵境”，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意境。意境是诗人心灵与意象的结晶，是主体生命精神与景象相互作用的产物。诗人引领我们走向主体营造的精神世界里，在审美心态的观照下，主体和对象之间的距离被缩短甚至弥合了，我们触摸到那里的天真美与自然美，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情感肯定。
        诗人用不事雕琢的词句，将主体感悟映射到审美对象上，营造出天真感:
《青蛙的荷叶》：赶往庙堂湖的路上/一些夏天的憧憬破水而出/像我童年的记忆/小荷刚抬起稚嫩的脑袋/红蜻蜓就飞过来。一只青蛙/爬上了鱼妈妈撑起的伞盖/“
        诗人在赶往庙堂湖的路上，发现了那一湖荷叶和青蛙：小荷新露，红蜻蜓飞过，青蛙爬上荷叶，一幅充满童真而温馨的荷叶青蛙图被诗人寥寥几笔勾勒得活灵活现。但诗人不止步于对客观景物的发现与重塑，末句“青蛙的荷叶，青蛙的荷叶/那个四十年前放风筝的孩子/突然叫起来”将诗歌的感情定调，用眼前景回想当年事，暗含了诗人对童年的追忆，同时也表现了诗人反璞归真的初心。诗人不刻意追求深奥哲理的阐发，而是用敏锐的触角观察万事万物，在审美心灵的作用下，抒发最自然、朴素的感情，营造出一种存于世但又脱于世的天真稚嫩感，显示了诗人难能可贵的稚子之心。
捕捉宇宙万物化为心中，实现物我同一的超然境界：
《林中小屋》：黄昏刚过/小屋便坐待夜的来临/几只夜莺衔来满天星斗/说是忘归的眼泪/几片枫叶唱着凄迷的歌/拾起一路的叹息/姗姗来迟的风/吹开了小屋的窗帘/夜在沉默中/认识了失眠的月亮
        夜幕来临，诗人独坐小屋，天空浩瀚，日转行移，思绪飘忽去了星河万里。“艺术心灵的诞生，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即美学上所谓‘静照’。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它们各自的充实的、自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这自得的、自由的各个生命在静默里吐露光辉。”[3]“满天星斗”、“晚风”、“小屋”、“月亮”这些元素在夜的照耀下，显得神秘不可测。但审美主体在进行审美活动时，并不简单地以“隔”的姿态进行观照，而是以“失眠”之意融于其中。“凄迷”一词点出诗人心境，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灯火通明，晚风习习，星月变换，感伤的情韵包裹了全诗，其中的“灵境”在诗人物我一体的境界里达到高潮。正如韦应物诗云：“万物自生听，太空恒寂寥”。
        三、希望
     “我愿多有同心人起来多作乐观的，光明的，颂爱的诗歌，替我们的民族性里造一种深厚的情感底基础。我觉得这个‘爱力’的基础比什么都重要。‘爱’和‘乐观’是增长‘生命力’与‘互助行动’的”。[4]文学是人类精神生活中流露喷射的一种艺术工具，而诗是其中的一种形式，宗白华先生在诗的功能论上强调它的民族性与启蒙性：“文学底责任不只是做时代的表现者，尤重在做时代的‘倡导者’”。[5]高晓辉诗人有一部分诗作创作于武汉抗击新冠病毒疫情的特殊时期，他践行了宗白华先生的主张，始终以一种乐观的态度呼唤着武汉的春天，在那些艰难而伟大的时刻，他的诗作带来了爱与希望。
《庚子年，第一场雪》：我不知道/这些本属于冬季的花/为什么要选择在春天开放/风裹着雪，雪携着风/如此丧心病狂/我本想写首顽强的诗来阻止/这来历不明的寒潮/却抵不住毒雪/压弯那颗生病的海棠/一朵朵雪花，活成了原始动物/这里是鹅毛的天堂/天鹅活成了天使/我活成了儿时的雪人/石头活成了绵羊/但我无法漠视/一棵海棠垂头的痛苦/以及每只绵羊眼泪的善良/一如生命的草原/我等的，是故乡/如约而至的春天和阳光
        庚子年的雪是不同寻常的，它“丧心病狂”地威胁了海棠，海棠柔弱的身躯是抵挡不了如此来势汹汹的雪的，正如在那个寒冬里，新冠病毒袭击了整座武汉，一时间武汉“病了”。但在感染、死亡的低气压笼罩下，诗人将眼泪抹去，呼唤着春天的到来，寒冬虽在，但希望永存。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有着坚韧的脊梁，面对现实的困境，需要时代的倡导者鼓舞每一位深陷泥潭的人民，高晓辉诗人的发声为我们创造乐观的精神，发挥出民族耐力来抵抗新冠病毒，恢复民族生命力提供了勇气。武汉落雪，海棠花败，但皓月长明时，疫情终了，这人间仍是星河滚烫，水木清华，江山如故。
        “文学是民族的表征，是一切社会活动留在纸上的影子”[6]，那些记录爱的诗句成为了武汉抗击疫情特殊时期的见证：
《东港环卫工的捐款条》：风寒雨急。他匆匆放下手中的扫帚/棉袄上布满的补丁/像那吹过的落叶菩提/他走进东港派出所/从怀里掏出一摞钞票放在桌上/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急转武汉防控中心，为白衣天使加点油，我的一点心意。东港环卫。”/他的字看上去没读完初小/却那么沉重有力/粗糙发黑的手有些发抖/心却亮晶晶/转字少了一点/是怕转弯太多，不能快点送到白衣战士手里/武字多加了一撇/像极了手中那把可爱的扫帚/要扫除一切害人的东西/白纸上的心/一个在流血，一个在燃烧/港字少了三点/一滴，洗去罪恶，洗去污泥/一滴，破开迷雾，唤醒心灵/一滴，汇入大江大湖，祈祷武汉重新站起
        疫情时期，全国各地涌现出了无数战士，他们有着不同的身份：医生、护士、志愿者、老师等等，诗人在这些若干个英雄中选择了最为普通的一个：环卫工人。他截取环卫工人为武汉防控中心捐款这一事件为主屏，将视点聚焦在环卫工人写下的捐款条上，塑造了一个生活困难、文化程度偏低但心怀大爱的形象，感人至深。诗人身处武汉，面对疫情显示了他自身的沉着与担当，他挑起振奋民族精神的重担，谱出一首首鼓舞人心的强音。“我极私心祈祷中国有许多乐观雄丽的诗歌出来，引我们泥涂中可怜的民族人于一种愉快舒畅的精神界。从这种愉快乐观的精神界里，才能养成向前的勇气和建设的能力呢！”[7]中华民族诗歌史上常以悲调为美，但诗人践行宗白华先生的主张，力求“建设”与“复兴”，以积极对抗颓废，以乐观抵御寒冬，为环卫工谱写颂歌，为千千万万处在武汉的人民带来希望与信心。
        四、结语
        世事短如春梦，昨日早已远去，回首半生，尘世散去，独诗铭记。艺术是生活的镜像，生活给了艺术再创造的灵感和力量，在高晓辉的诗作中，我们感受到的是主体精神与万物的融合。《风行水上》是一部自我回溯、拆解再整合的生命力作，全诗集跳动着自我精神力量的脉搏，在此刻，我们与自我灵魂对话，为奔波于尘世的自己找到了一方栖息地。正如宋代诗人朱敦儒诗言：“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而今天，诗代酒，《风行水上》成为了那一朵绽放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