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爷爷吟唱旧时的歌  二首

六十岁的我，经常会梦见爷爷
想起他吟唱的山歌
山风追着牛羊奔跑啊
牛羊追着山溪跑
人啊，奔着牛羊跑
日子跟着太阳跑
山根下头升炊烟
女人等着牛羊回那个小村庄——


想念爷爷，没见过他笑脸
我啊，从来不会悲伤
只是怀念过去的时光
依然记得六十岁多的爷爷反绑着双手
与地富反坏右份子跪在一起……
被人戴上报纸制成的尖顶高帽。
被人一脚踢下二米高的木台
然后像条狗被人牵着，沿街串巷遭受批斗

想念爷爷坐过的山崖巨石
他倚靠弯脖子老柳树吟唱民歌山调
回忆他走过山村荆棘小路
他煨汤的鸽子蛇罐
他炖煲的猪爪土豆
他採摘回家的山野果
想念爷爷的卑微和他对这个世界的宽容
爷爷的长笛二胡和唢呐声声令人心酸迷醉
他把太多委屈和疼痛埋藏心里……
今天呀，爷爷走过的山村小路已是高铁列车穿越而过

爷爷住过的碾房成了灯光广场
爷爷的私塾尼姑庵变成工业园一角
爷爷摸蚌淘虾的荷塘成了休闲公园……
想念爷爷啦……我泪水横流







爷爷说，他是棵杂树


他是无名山坡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杂树
爷爷年轻时代做过保长的账房先生
私塾老师，道士和布贩子
也做过挑担货郎，制作舞狮草龙
他吹奏长笛，在家门口山岗
不知名的大鸟围绕他飞来飞去，鸣叫不停
七十岁的爷爷说，他是棵杂树
他死后的骨灰如同杂树或者贝螺死后一样是白色
十五岁的我并不是太明白
后来，我当兵去了北方燕山脚下站岗放哨

八十五岁爷爷死了，见过他骨灰的颜色和石灰一般
五十五岁父亲对我说，他是山岗一棵山茅草
死后与杂树同样是白灰
父亲年轻时候做过大队团支书记，农技员
生产队仓库保管员记工员和船工
年老时当过道士和管水工
父亲八十六岁死后，见到他生命本质也似石灰
惨白。如同面粉纯粹
写新闻写诗歌和小说的我
也是故乡山岗一棵杂树，在风中摇摆
茂盛或者枯萎而去
有流泉后面鸟声为伴足够

六十岁的我告知女儿
我死了埋葬于山林之间，栽几棵花果
生命围绕花果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