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法近体诗 表述古风味
——“中式商籁诗”写作漫谈

闻一多先生在《致饶孟侃》（1928.4）信中说：“昨天又试了两首商籁体，是一个题目，两种写法。我也不知道那一种妥当，故此请你代为批评。这东西确乎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我才高兴做它。”后来在他《谈商籁体》（《新月》1931.4）一文中写道：“一首理想的商籁体，应该是个三百六十度的圆形；最忌的是一条直线。”这大概是我国著名诗人最早谈及商籁体的文字记载了，弥足珍贵。从上述信文中可以看出两点：首先，闻一多写过不止两首商籁诗，诚知商籁体难写，却很高兴写，迎难而上；二是他的写作态度极其严谨，勇于探索，乐于切磋，善于总结，值得我们学习。
2023年6月18日，拙文《中式商籁体诗律简述》在“首届中国地方文化翻译与传播国际学术研讨会”（湖北荆州）上进行了交流，不久又先后在《熊良銋文学创作与翻译》和《神农文艺》公众号上推出，多家媒体转载，受到了我国译坛和诗界同仁网友的广泛关注。有的网友说，中式商籁体诗律作为格律新诗很有创见，富含智慧，并忍不住尝试着仿写，而且一写就出精品。有的说，中式商籁体诗律结构复杂，门槛很高，令人望而却步，害怕写不好，画虎不成反类犬。还有的说，中式商籁体诗律形式优美，要求严格，自己有心想写，却苦于无方，希望我结合实例，讲讲写作要领。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说干就干，我们现在就一起来谈谈中式商籁诗的写作方法吧。
英国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年-1881年）说过：“知识总是从爱好开始，犹如光总是从火开始一样。”（Love is ever the beginning of knowledge as fire is of light.）我国古代教育家孔子也说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论语•雍也》）诚然，爱好就是喜欢，就是感兴趣，就是求知的出发点。因为爱好是使人们目标明确，努力进取，克服困难，走向成功的有效途径，能在行动过程中不断体验成功的愉悦。我想，如果你对中式商籁诗产生了兴趣，又爱好诗歌，喜欢写作，那就等于把握了灵感的钥匙，不愁写不出佳作来。
我在长期的译诗过程中发现，意式商籁体对节奏、音节和韵式的要求都很严格，由于韦亚特爵士和苏莱伯爵的大胆改造，莎士比亚的生花妙笔结集出版，经过了大半个世纪的打磨而形成的英式商籁体韵律符合英诗传统，适应英人欣赏习惯，所以运用得最广泛，流传久远。我还发现，英式商籁体诗律和我国的近体诗词具有惊人的相通之处，即虽然都形成于数百年前，都具有极严格的韵律要求，但都是本民族喜闻乐见的传统诗歌形式，人们并不觉得它们陈旧，也不因为它们古拙难写而抛弃之，所以至今仍然有人读它，写它，欣赏它。我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诗律创新探索，渐渐形成了比较固定而又比较宽松的古风韵味的新型诗体，权且称之为中式商籁体，并且自己动手动脑，创作了20多首商籁诗。
其实，中式商籁体是现代格律诗的一种形式，它的诗律很简单，也好操作。我曾经把这种格律新诗的创作方法概括为十个字：章法近体诗，表述古风味。这就是说，中式商籁体诗歌的行文结构是取法于近体诗词，排列整齐美观，但又不同于近体诗词，不讲究平仄对仗，不强调起承转合；而文字表达则有古风韵味，四言五言七言，夹杂运用，但又不是古风，却是自由的、口语化的，俚词俗语皆能入诗，于不变中略有变化。在篇章结构上，中式商籁诗与我国的近体诗词极为相似。我国的近体诗词要求每首诗有固定的行数和字数，比如，律诗每首八行，绝句每首四行，七律七绝每行7个字，五律五绝每行5个字，等等。中式商籁体诗律每首十四行，前十二行由三个四行诗节组成，每行两个5字句10个汉字，后两行每行11个汉字，各由一个4字句和一个7字句，组成一个诗节，自相押韵。在文字表述上，中式商籁诗选词用字是自由的，以单个汉字为单位，不以字组为单位，也不人为地划分限定“音尺”或“音顿”；没有四声要求，不论平仄；押大致的韵，平声韵和仄声韵可以混用。
试以拙作商籁诗《真情》为例，解析一下中式商籁诗的写作细节。

真 情

天上日月明，人间山水清，
吾爱一颦笑，羞煞满天星，
能抚平伤痛，能美焕憧憬，
天真思无邪，嗔爱两迷人。
湖山好风光，岁时应无恙，
吾爱启朱唇，吐露皆芬芳，
娇艳如春花，热烈似夏酿，
纯洁若秋实，温暖比冬阳。
远方是首歌，牛女别离多，
吾爱挥素手，彩笔扬海波，
无尽知心话，不复觉寂寞，
距离产生美，相思燃星火。
古今中外，一样悲欢真情在，
进退沉浮，不离不弃示恩爱。

这是一首标准的中式商籁诗：全诗共十四行142个方块字，四次换韵，前十二行每行10个汉字，分成三个四行诗节，类似三首排成四行入韵的五言律诗；后两行每行11个汉字，交替列出4字句和7字句，组成一个诗节，自相押韵。以1至4行为例，在这第一个四行诗节里，相当于一首排成四行的五律，行末的“清、星、憬、人”四字分属两个相邻的韵部，“憬”是仄声字，其余三个是平声字，在这里允许通押，而且第一行里的“明、清”二字押韵，这在汉诗五律中是“入韵”，在英诗中又是“行内韵”，可谓兼有中英诗歌二者之美；以此类推，第二个四行诗节5至8行，第三个四行诗节9至12行，章法相同，但要换韵。最后两行各增加1个字，共11个字，又细分成四言和七言两种句式，交叉排列，类似我国宋词的“减字木兰花”：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宋代黄裳《减字木兰花•竞渡》）
我把中式商籁诗的最后两行作加字处理，是出于两点考虑。一是传承，二是突破。先说突破，突破就是改革创新。中式商籁体源于英式商籁体，而英式商籁体每行都是抑扬格五音步10个音节，最后两行还是一个精美的对句，又称“英雄联句体”（heroic couplet），在形式上格律很严，在内容上要求概括点明全诗主题，形成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圆”。这两行诗要用常规的汉语完整表述，我认为简直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突破，就像唐诗的“拗救”那样，打破常规，把10个字改作11个字，把两个5字句改作一个4字句加上一个7字句。再说传承，传承就是传扬继承。中式商籁体诗律前十二行，每行10个汉字，继承了英式商籁体的每行10个音节；中式商籁体诗律后两行，每行11个汉字，又是继承意式商籁体的每行11个音节。由此观之，中式商籁体诗律是英式商籁体诗律和意式商籁体诗律相结合的产物。
法国小说家、诺奖获得者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 1913年-1960年）在他的哲学随笔集《西西弗神话》（Le Mythe de Sisyphe）中指出：“一切伟大的行动和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All great actions and thoughts have a negligible beginning.）人类社会的发展是如此，文学艺术的发展也是如此。中国是一个诗国，最初的汉语诗歌起源于平民的劳动生活，民间俚曲，地方歌谣，多为集体口头创作，而且是与音乐、舞蹈相结合的。我国的诗歌体式繁多，经历了从自由到古风、从古风到格律、又从格律到自由这样一个共存共荣的螺旋形发展轨道。《诗经》的国风，《楚辞》的骚体，开始只在民间流传，都是微不足道的。我通过长期译研、引进创制的中式商籁体诗律，也许更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我坚信这是一个“伟大的行动和思想”，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可以与唐诗、宋词、元曲相比美，会发展传承下去，活跃于诗坛，为繁荣我国的诗歌创作贡献一份力量。我觉得，我们中国的诗歌翻译工作者有责任把外国的经典诗歌译介给中国读者，作为繁荣中国诗歌创作的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