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汉大融合 传统焕新颜
——“中式商籁诗”写作漫谈（之二）

我国著名诗人、散文家、文学评论家何其芳(1912年-1977年)在《关于现代格律诗》（1954年）一文中提出：“我们实在需要有一些有才能的作者来努力建立现代格律诗，来写出许多为今天以至将来的人们传诵和学习的新的格律诗了。”他还说：“我们说的现代格律诗在格律上就只有这样一点要求:按照现代的口语写得每行的顿数有规律，每顿所占时间大致相等，而且有规律地押韵。是不是除此而外，在格律方面还有什么应该讲求的呢?我想，只要是合理的要求，都是可以研究和试验的。特別是写诗的人的实践，恐怕主要依靠它才能把我们的新诗的格律确定下来，幷且使之更加完美。”这是继闻一多（1899年-1946年）在1926年《诗的格律》一文中系统地表述建立新格律诗的具体主张以后，在我国诗歌史上第二次提倡格律新诗的高潮，而且目的更加明确，要求更加具体，时代感更加迫切。孙大雨（1905年-1997年）和冯至（1905-1993）是这两次高潮中的两位代表诗人。他们对自己创作的商籁诗虽然赋予了不同的名称，但诗的主体框架是一致的。孙大雨极力主张新诗必须有韵律，他从英式商籁诗吸取灵感，并亲自创作了多首“商乃诗”，为中国诗歌诗体的发展提供了借鉴。冯至从德式商籁诗体吸取灵感，在1941年创作了27首“十四行”，编为《十四行集》出版，该集以深沉的情思、精湛的诗艺，获得了诗坛的赞誉，朱自清认为，这是中国新诗由肤浅的青春抒情进入成熟的中年沉思之“标杆”。
诚然，格律新诗的创作实践是至关重要的，我们所研发的中式商籁体的创作实践同样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只有通过实践才能获得真知。正如鲁迅（1881年-1936年）所言：“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先生的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也适用于我们商籁体诗律的理论和创作。如果诗人们都喜欢创作商籁体格律新诗，那么，商籁诗的格律就自然能够确定下来。这意味着，我们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和贡献。据查证，在1592年至1597年这短短5年间，英国共发表了2500多首商籁诗，其作者之众，数量之多，可见一斑。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年-1616年）采用了苏莱伯爵（Henry Howard, Earl of Surrey，1517年-1547年）所开创的英文新诗律，写出了光彩夺目的《莎翁商籁集》（Shakespeare’s Sonnets），共154首，形式整齐，音韵优美，歌颂爱情和友谊，不仅在内容上多有新意，在形式上也突破了旧制，常常在最后一联对句中概括内容，点明主题，被称为英式或莎式商籁体。
可喜的是，现在赞成并推崇中式商籁体诗律的人越来越多，加入中式商籁诗写作队伍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资深法语翻译家林珍妮女士说道：“商籁体诗有它的实用性，比一般诗较能具体全面叙述一件事。”她在试写了两首商籁诗以后，欣喜若狂地说，她喜欢上商籁体，几乎成了“商籁痴”！但是另一方面，仍有不少人站在一旁徘徊观望。有的说，中式商籁体诗律融合了英汉诗歌的优秀传统，是大格局，我们小人物，眼界狭隘，胸襟窄小，害怕掌控不住，画虎不成反类犬！有的说，意大利和英国的商籁诗都是描写爱情的，我们中国人的爱情观含蓄隐晦，用这种诗体不太合适。其实，这些担心是多余的，也是很容易消除的。冯至在《我和十四行的因缘》一文中写道：“渐渐感觉到十四行与一般的抒情诗的不同，它自成一格，具有其他诗体不能代替的特点，它的结构大都是有起有落，有张有弛，有期待有回答，有前题有后果，有穿梭般的韵脚，有一定数目的音步，它便于作者把主观的生活体验升华为客观的理性，而理性里蕴蓄着深厚的感情”。他在《十四行集•序》中又说：“我用这形式，只因为这形式帮助了我……它正宜于表现我所要表现的事物。它不曾限制了我活动的思想，只是把我的思想接过来，给一个适当的安排。”
2023年11月18日，拙文《“许国璋英语”的诗心》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第四届许国璋外国语言研究奖颁奖典礼暨外语学科高端论坛”上进行了交流，这是继拙文《中式商籁体诗律简述》之后，我再次发声，向全社会阐述了我的这项译研成果及其渊源，从而提出了“英汉大融合，传统焕新颜”的创作思路。我认为，中式商籁体诗律是英汉两种诗律相融合的产物，是让传统焕发青春活力的新格律诗体，是普及型大众化的现代抒情诗形式，对于中式商籁体的界定宜粗不宜细，宜宽不宜窄。具体来说，中式商籁体保留英式商籁诗十四行的构架，前十二行每行用10个汉字对应英语单词的10个音节，后两行各用11个汉字对应意大利语单词的11个音节，同时实行有规律地押大致的韵，其余情况，诸如英诗的音步和抑扬格，汉诗的音顿平仄等，一概不予考虑进去，适合现代汉语表达习惯的任何句式都应该允许。其实，中式商籁体是现代格律诗的形式之一，它的诗律很简单明了，容易操作。例如，我在1969年5月创作的一首商籁诗《冤家》：

你说过你就喜欢我憨厚，
象农民身强力壮心可靠；
还说我是你心中的北斗，
甘愿跟我走遍天涯海角！
红柳下你发誓永远爱我，
清泉边同照影把我手牵；
黄昏时朦胧中拥我抱我，
那深情一吻印证一百年！
曾记否毕业竟成分飞燕，
你留校我远去天各一方；
临别答应我爱我永不变，
却为何半年后把我遗忘？
敢问冤家，可知情爱为何物？
苍天有睹，惹我欢笑惹我哭！

这首商籁诗共有十四行，142个汉字，对应英式商籁诗的140个音节，韵式是abab cdcd efef gg，采用了英式商籁诗的韵式，脚韵可以是平声字：牵、年、方，也可以是仄声字：厚、靠、斗、角，语言表达完全是现代汉语。后来，我在保留这首商籁诗的的后两行的句式和词语的前提下，把前十二行各行的句式进行了重组，即每行拆分为两个5字分句，韵式改作aaaa bbbb cccc dd，而且在第一、五、九这三行的两个分句自相押韵，如同英语的行内韵，脚韵也是可平可仄。重组后的《冤家》全诗如下：

你说过你就，喜欢我憨厚，
身强象农民，志坚似海鸥；
还说我是你，心中的北斗，
甘愿遍天涯，跟我一起走！
月光下缠绵，对我表衷言，
清泉边照影，素手把我牵；
朦胧中将我，簇拥到面前，
那深情一吻，印证一百年！
记否分飞燕，偏遇雪风狂，
毕业你留校，我远走他方；
临别答应我，爱我久久长，
缘何半年后，移情把我忘？
敢问冤家，可知情爱为何物？
苍天有睹，惹我痴笑惹我哭！

这就是我称之为中式商籁体的标准诗律，其它符合整体框架规定的形式都是中式商籁体的变式。
意大利哲学家、历史学家、文学批评家贝奈戴托•克罗齐（Benedetto Croce，1866年-1952年）说道：“人类用认识的活动去了解事物，用实践的活动去改变事物;用前者去掌握万物，用后者去创造万物。”（Human beings use cognitive activities to understand things and practical activities to change things; they use the former to master the universe, and use the latter to create the universe.）我们对待格律新诗的认识和创建新诗格律也是这样。我们通过大量的翻译英式商籁诗而认识了商籁诗的构造，又在大量的写作实践中创造了中式商籁体诗律。中式商籁体诗律是格律新诗的一种，是英国优美诗律和我国传统诗律相结合的产物，而且我们对英诗构架进行了精心改造，使之适应汉诗的语言环境和表达习惯。商籁体自身发展的实践证明，意大利彼特拉克式商籁体的结构和押韵方式很难被英国诗人接受，即使有诗人模仿，也很难流行推广。只是因为后来经过苏莱伯爵大胆创新，依据英诗的格律进行了适当调整，商籁体诗律才逐渐在英国诗坛扎根生长，开花结果，经久不衰。所以同理，我们可以把英式商籁体诗律引进我国诗坛，使之与我国传统诗律相结合，创造出我们中华民族喜闻乐见的新诗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