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遇见触动便流泪的人
习惯递给乞讨者的一杯热茶，习惯并肩坐下
孤独的风有了依靠
两个人便温暖，笑容宛若春天

多年前，我认识小城所有的乞讨者
同喝一瓶酒，啃同一根黄瓜
暗黑色的夜晚
拥抱了这一个，再拥抱下一个

那时我还年轻，如果有人发现路边
躺着两个醉熏熏、乞丐模样的人
其中一个可能是我
如今的街道上少见他们的影子了
而我依然还在这世上讨吃喝

二

那年好大的雪，其中的一位大姐
在人民商场避风的墙角生下了孩子
如何受孕，如何渡过长长的孕期
父亲又是哪一个，无从知道
至于那个婴儿，一个小时后
被某一位巧舌的妇人抱走，用了五十块钱
加上两个驴肉火烧

歪嘴大哥嘴里的发音准确，爱京剧用了一生
眼角上挑，兰花指在鬓边
另一只手接过我递上的馒头
从街北头到南头，咿呀声从没有停止过
哎，好多年不见，此刻有点想他
他摇摆的肢体，褴褛的衣服下
假装藏着风摆荷叶般、飘逸的水袖

三

那是一位有着暴露癖的女人
围观的人多了，大冬天她也脱下裤子
拍着光亮的小腹和屁股，喊着不明所以的话
她的经历应该与男人有关
愤怒、咆哮、挑战、狰狞的笑声、圆睁的瞳孔
来自曾经被摧残的花朵

我们叫他“棍哥”，小城的“犀利哥”
真的很帅，走起路来带风
臂弯里常年夹着一根长长的木棍
目不斜视，似乎看透了擦肩而过的所有人
拥有武器便拥有话语权
任何小视“棍哥”的歪心思和狗皆不敢靠近

四

老虎是我儿时的伙伴，长我十岁
老虎冲着上学路上的我们三个幼童啐：呸——
我们三个冲着老虎啐：呸——

昨天真的看见老虎了，他也看见了我
他弯着头看我，看我，低了一下头又看我
突然开口笑了：呸——
我也笑了，流着泪，路旁的积雪还没有融化

又一次抱在一起，他脏兮兮的满头白发
刚好贴着我的胸膛
我五十四岁了，唐氏儿的老虎一直没长出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