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说四世同堂，在
很多年的消磨中，丢了大半
就像是从前的路
被鞋底儿顺走了一半的泥泞
就不坎坷了
坎坷的是人的脚下
而不是路
【二】
阿妈放下了竹编篮子
放下了猪草
她直愣愣盯着那唯一的
资产，哭泣
【三】
怎么一觉醒来呀
见不着了娘
啷个家的娃哦
一天到晚就哭个没停
饿着了还是冻着了
惨兮兮抓着地上的草
指甲刨断了
打断悲伤，红红的血
白白的雪
【四】
放得高高的瓶儿
被厚实的大手取下
不给伢儿够着
哪里想得早，拦不住
一个男人
痛吗？阿爸，阿爸
为什么在地上滚着
为什么张开嘴喊叫
为什么——
阿爸，你在做什么游戏
莫装了，莫装、莫
“啊啊啊啊啊……”
震碎天地，草儿晃个不停
一茬接一茬倒了
眩晕，疲惫，恶心
她有了一些陌生的情绪
陌生的感觉
人啊，一茬接一茬、倒了
都倒了
【五】
妹妹好小，好黑，皱巴巴的
不好看，不好看
冬天好冷，好冷
妹妹熬得过去吗？熬
好想喝阿妈熬的米粥
寡淡如水，她就找
找出一粒米，两粒米
她喝粥最慢，冷了
阿妈会骂，骂着骂着
抱住她哭了
泪水是热的
怀抱是冰冷的，陌生
妹妹怎么什么也不懂呀
咿咿呀呀，摇摇晃晃
做坏了事，奶奶会打人
结结实实一巴掌
青肿、在心里
【六】
fei—dian—
非典
好神奇的词儿
好神奇的东西，传播开
街上空荡荡
一块钱一个的小蛋糕
她隐约知道非典害人
会变成阿爸那样，打滚
死亡
她和妹妹不怕，从来不怕
手拉着手，小蛋糕
甜腻腻的，缺失的一切
好像都找回来了
小蛋糕、一块钱、甜味
没人管的孩子
没人要的孩子
好好享受这份奢侈，享受
奢侈，无所畏惧
姐姐，我们会死吗
妹妹，我不知道
妹妹，我希望
【七】
缝纫机，缝纫机
吵，真吵
婆娘们大大咧咧
嗓门顶上天了
节奏、全无
【八】
租的婚纱，穿戴整齐
漂亮的妆，一绺发卷着
太洋气
为什么见不着新郎
脚步声太急促
满嘴是油，定是去买小饼
吃吧吃吧，迟早撑死
小腹微微隆起，缓了脾气
孩子，孩子，你看你父亲
他做得好父亲吗
【九】
杭州好，杭州好
你在杭州安安稳稳端盘子
也做上大堂经理
她只做了家庭主妇
日日受气
是不是天公不垂怜
红本本，躺在抽屉里
一模一样的红本本
封面的字，却不一样
妹妹，你也是
你也是
长大后你脾气也硬
再无联系
十年了，和他十年了
和你，不知多少岁月
【十】
是不是万事都要求个十全十美
怎么人间偏无个如意的事儿
圆不了的梦，交给孩子
怎么学业不精，与少时相差甚大
她想起这些年的委屈
想起后来的阿妈
忽然找来，相对无言
放下了，和解了，亲爱的
她不愿再见，不愿再见
两个孩子，大女儿不听话
小儿子长得可爱，讨人欢心
只一瞬间的迷茫
辨不清真假，那个充满了
痛苦的一天
谁在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