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白云随自性，天真漫散不劳寻”

——念慧上人诗词读后浅议禅诗的理与趣

杨逸明

古来高僧很多，能写诗词的也不少。当代也有高僧，但会写诗词的似乎不多。他们写得诗往往被称作禅诗。

禅诗有感悟，有哲理，如果没有形象思维，没有文学色彩，就只是偈诗，甚至只是几句偈语。古代僧人写的禅诗，往往是偈诗，少了一些文学的趣味性。

文人也写禅诗，往往用形象思维，饱含哲理，语言流畅，富有文采。白居易《白云泉》：“天平山上白云泉，云本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杜牧《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苏东坡《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当作文学作品读也可，当作偈诗来读也可。

念慧上人的诗很有哲理，很有悟性，也很有文采，我读了不少。他能用形象思维，用诗词辞藻，写来行云流水，得心应手，我觉得非常难得。

试举几例：

《咏春偈》：

无边春色满春城，春城不见赏春人。

春人不识春光好，不减春光三两分。

回环曲折，连用七个“春”字，却不嫌累赘，反而更觉得“不减春光”，尾句极含理趣。

《过温州江心寺》：

隔岸疑为三界外，可诗可画可经行。

释迦应喜传灯远，月到江心月更明。

景中含有哲理，佛家语和诗家语结合得非常自然，尾句极含意趣。

《卜算子·五更月》：

残月隐西峰，箫挂床头壁。汩汩流泉浸石苔，摇曳兰花白。

竹影映窗台，且听山风寂。阅遍三千万种声，最美无声息。

《深秋午后见台风》：

但听芦帘击小窗，无边雨幕隐天光。

潮平海阔孤帆近，风急云低断雁彷。

老树摇枝飘落叶，竹檐挂水洗残阳。

三生客路沉沦久，朗月当空即故乡。

《五峰胜境》：

双涧清流西又东，一峰松竹两相融。

曾经江碧歌渔火，此后山幽守梵宫。

日起庭前除落叶，夜临树下学诗翁。

谁言世上少真趣，秋月春风各不同。

三首诗词写景均极为幽美，尾联出警句，极富景趣。

《汤山观雪》：

雪积无声长夜漫，枝摇残叶舞西风。

人间几处围炉火，草底谁知百万虫。

《临江仙·忆童年》：

曾记田间溪畔，稻收争捉泥鳅。凭娘凉饭道珍馐。短枝惊鸟躁，浅坝逐鱼游。

二十年来云水，芒鞋几度凉秋。前尘残梦任随浮。风铃摇脆响，云板伴钟收。

前一首观雪而联想起百万小虫，悲悯情怀何等壮阔！后一首回忆童年，感情何等细腻真挚！两首极富情趣。

以上所列富有理趣、意趣、景趣、情趣的作品还有很多，如：“春光易老人非昨，莫待秋残梦碧莲。”“春花开有尽，红过便同无。”“千里休言人是客，浮萍点点即新邻。”“山不老，水长流，此间便可留。”等等。不胜枚举。

缺少形象思维，老想说道理，无论写何种题材的诗，都难免会有点“干”。有骨干无血肉，总是写诗一病。诗需尽力避免平淡的叙事和刻板的说理，写出趣以增加可读性。说理有理趣，写景有景趣，抒情有情趣，立意有意趣，所谓“诗有别趣”也。创作禅诗，更是如此。念慧上人能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2020年5月26日于吴江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