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届东海诗歌节温岭采风作品专辑

作者:钟禾   2024年02月01日 16:54  中国诗歌网    629    收藏

在台州,与海初次重逢(组诗)

安海茵


海的抒情从日落开始


这个时辰的东海,

仿佛只给了我一个人。

一个人的镕光铄金。

一个人的裙裾饱蘸着美和枯萎。


这之后就将是黑夜——

一个人将海水切片成

微观的轰鸣。

悬挂在桅杆上,琉璃叮咚。


这抒情的余韵

仿若来自云端的奔赴。

此刻,海水一旦熄灭

我和被清洗的焰火就会性命相见。



海知道我来过


从严酷的北国来到大海身边,

这实在是件救命的事情。


一再说起呼吸感。

说起大奏舞重彩

木鱼和扁鼓滚浪翻花。

说起发烧的余烬将

一场零距离的拥抱

全息投影。

子夜的小耳朵,

一直在听海水叩门的声音。


我想我还是走吧,

石塘的灯塔和每一艘船都知道我来过。


东经121度,北纬28度。

我想我还是该在第一缕曙光的

地理经纬点上

收藏好大海的心电图。



海那么庞大


海那么庞大。

却绝不辜负。

尽管我随时深陷进咸口的旋涡。


浪花的气息漫天都是,

我们写下的诗篇也是

迷人,却又短促。


我所偏得的每一分钟的东海,

都积攒下庞大的空。

这样就可以,

轻易收纳一整座透明的海洋。


七彩小箬村噙着一百米的海蜃

麦饼的香我也存了下来。

海风说,石头屋随时都在,

我却知道,他一旦离开

我所钟情的海就失去了故乡。



读蚁(组诗)

安谅


读蚁


闲暇的时候,蹲下身子

读蚁,读它们的土腥气

它们的分列,断句,标点和成群的出行

堪比甲骨文古老


小屁孩儿时,身比家狗高

蚂蚁芝麻粒大小

百步,走不出我的手掌

我平生,第一次得意与骄傲


走过了人世间的风雨

再读蚁,头颅不敢抬高

心肉痒痒的

像是它们刚走过的山坡


读弱小,是读一本经书

见微知著,可以读得神神叨叨

总有一些灵魂,比你艰难

也比你执着


以一种毫不起眼的生活

从容不迫,让我知晓

世界是我们的

也是它们的



深山


不在深山

长不出一身好的筋骨

静与动

都气定神闲

浮云受到超度

在山间化身轻丝甘露

或者山泉瀑布

断了飞黄腾达的念想

从此流向低处


我一介书生,不求成仙

只想与这山,这水,这树

还有踽踽独行的雅士

促膝长谈

有可能

在岩缝里找个地方

褪去半生世俗



草长在了书架上


当我想到自己是一棵草

一棵弱小的草时

我的心便安静了许多

谁不是一棵草呢

草能安身立命

人为何不能呢

后来我的书,一本本

出现在了各处的书架上了

我想我的草长大长高了

已具有草根的气质

与一种叫做生生不息的词

起舞着万缕千丝



在秋千上


立足了大半生

走过了千山万水

重坐上池塘前的秋千

久负的重荷夜露一般消隐了

身心飞翔了起来

阳光一脸温柔

草木变得可爱


我在秋千上坐着很久

真想一直晃下去

这样的晃悠

是不是人生的愉悦


远处已有陌生客在观望

目光或许还有一丝妒羡

秋千没有童年的标签

但能找回童真的蹁跹


然而有一阵眼光缭乱

挡不住头晕目昡



俯仰之间


我总是仰望天空

和天上的云

她们轻盈,悠闲

看不出有一丝烦恼


她们从何而来

又向何处去

就像我不知自己


她们俯视我了吗?

我在她们目光里

也是一朵陌生的云吗?


俯仰之间,时光匆匆

又换了一拨

新的云和人



入定一座无人岛


在宁静或者澎湃的海湾里

入定,做一座无人之岛

这是世间的美好


我想象自已是座无人岛

被海浪簇拥

被蔚蓝环抱


我会更阳刚

浪水对我的抚慰

对我的捧打

都是对我内心的壮大


我会更温暖

阳光一无遮挡

它的每一缕光里

都有注入我身心的营养


我将飞翔

迎着暴风雨

毫不退却

丛丛的树木是我的翅膀


上天可以作证

我陡峭的身姿

在海的倒影里

是一只巨大的海燕的安祥



舌头


在空空荡荡的地方呆久了

总会飘飘然,无风也波动


这团粉红色的肉

一副含而不露的样子

灵巧如琴盒里的簧片

鲜嫩的花骨朵模样

牵动了柔软的心肠


对冷热和苦辣酸甜的挑剔

忽然的变色,倾吐的斯文扫地

连尖利的牙,也集体

让她几分


关于嘴刁一说,打击面大了

这砣肉还是始作俑者


她的煽动性,有你看不见翅膀

许多人和物,轻飞曼舞

不知道方向


舌头的力量,真不可小觑

很多人,都伤在她的手上

它可以把沉重的是非

搬来弄去,颠三倒四


人呀人,不得不

用净水,用好茶,用美食

好生侍候着


也有狠者,在她发难时

牙关咬紧,嘴唇加封

令她,想蹦,也蹦不上半空



有常


每一天,你心跳,眨眼

和风中树叶的颤动


每一天,你坏死的细胞

和不经意踩灭的卑微的昆虫


每一天,你咽下的五谷

和山坡野地万草的丛生


每一天,你苍茫的心思

和浮云变幻万千的面容


每一天,你与月亮擦肩而过

又与不同的阳光,媾和


每一天,出门的你

都和一些人,初见

也和一些人,见最后一面


天地无常,也有常

每一天,无需圆满的自转

随遇而安



梅雨季


阳光,被云雾打劫了。没错

入梅,就是万物也被雨蒙面

有时五花大绑

有时零敲碎打

终日,裹一身湿漉漉的衣裳


风来凑热闹,推波助澜

大江小河,学着大海的坏样

起哄,咆哮,想捞上一票

江南雨

被风吹乱了,梅花的阵脚


极易霉变,储存的美好

连记忆,也品咂不出原来的味道

大地呼吸不畅,亮出的舌苔

潮湿厚重,像沉沉的云

脾气雷爆


蛇虫八脚,借势而来

蛙在青草池塘沸腾

草木疯长,芝麻节节飙升

这个季节,急性子

也是要命的催产婆


想从雨网中

喊出

一缕阳光来

多少窗户,欲闭又启

泪沾面颊


每次出入那段日子

都有一种重生感

那一年,我在母腹里出梅

终于憋不住,双足抢先落地

入世即逆反



苹果


长得和地球,一个形状

这里有某种内情,秘不可宣


牛顿以苹果为样本

仅仅披露了地球的万有引力

更深邃的纠结

惟有神可以解开


苹果是长在树上的

所以,我断定宇宙里

也有巨大的树,不只一棵

挂满了地球

人类的眼睛无法看见


如果地球也有棱脊

我的手臂足够长

就可以轻轻把它拎起

如果我的牙齿又足够坚硬

就能品味地球的质细汁多

脆而香甜


每天一早,我都在身体里

补入一只苹果

每天,都有心怀天下的感觉



回归,烹小鲜


忘了江山,回做庶人

闭门造美食,依抖音画葫芦,手不抖

食乃天,锅碗瓢盆,油盐酱醋

本是一家,亲密交响


选材,濯洗,切配,焯水

烤,炖,炒,蒸,溜,煎,均学

脑汁,时光,佐料,拿捏搭配

拙作出炉,色香味不赖


腰背疼,指肚有划伤

浑身烟火气

自我料理,调制一味成就感

宅家静心,上上计,乐烹小鲜


咸咸淡淡,辣辛酸甜

皆是人生本味,不妨尝遍



体温记


地球温度上升,人的体温

在下降,是天生

想摆脱束缚,自由飞翔


升温,是一把锋利的刀

正一寸一寸地削去

冰山的雪顶


而现代人越发疏远

是不是体温下降

让血愈来愈冷


不过,我的体温

比年轻时低了半度

冷淡了许多身外之物



长江的支流


长江的支流,是纷繁的枝条

主干仿佛被她们缠绕

她们有时疯长,鼓荡

奔涌如内心深处的渴望

身形扭曲

不拒体肤的抓伤

更多时候,她们娴静

而且温柔如风

吹生的摇篮和歌谣

在氤氲的水雾中

轻漾出一树的柔肠


她们是长江的千臂观音

在各个地方

都有她们曳动的身影

荒漠的天地

因为她们,而气象万千


如同地球的万有引力

我无计,也无意

去丝毫地摆脱

我甚至愿意埋身于她们之间

让活力漫溢开来


其实,我也是小小的支流

从长江的支流的支流旁逸斜出

抽芽出奔流的欲望



向长江每一条支流致敬


从四面八方,千折百回

以万种姿态

追寻一个方向

融入滚滚长江水


那数不清的支流

有说不尽的梦想

要在浪澜汹涌,风云开阖间

惊涛拍岸


汉江,岷江,嘉陵江,黄浦江

还有多少无名的涓涓细流

甚至还有一尾泥鳅之水

沉黙或者喧哗而来


当下奔流涌动的水

多像我年轻时的个性

一往无前

没有什么可惧可畏


如今我已回归成岸边的一只锚

含有充分的盐沙

那流逝的水,不论是欢乐还是忧伤

都是我的泪


千里江水,集聚无数

闪动着的是生命的旗幡

当高歌赞美长江时

请让我向每一条支流致敬

也是向我的昨日致敬



骨头


树木,是泥土长出的骨头

身是白的

人世间太浑浊,必须裹上一层绿皮肤


一脉相承,风中的沉默

和挺立的思索,超然逸然

愈原始古老,愈见仙风道骨


铺天盖地,也不行空若天马

或马蹄声声裂帛

高风峻节,立地而支天


花,是骨髓渗出的血

以一种欢悦的方式

向人类招呼


钢筋,混凝土,都是人造的骨头

不会生长,灵性匮乏

唯有生命之树,侠骨与柔情

可以顶梁,天与地的清朗



桃花潭记


三月初的桃花谭,桃花不艳

万家酒店是一个村,家家姓万

除了我,及两三友,不见外人


找汪伦一聊,可他没修书邀我

白天冒昧去了他的居处,他长眠

无名后辈,也不知他是否待见


三两杯小酒,自带的佳酿

也喝成了半仙

打嗝,有惊句从腹中泛起


半夜断电

想借天光涂鸦,附庸风雅

老天也不给面子,早撤下了星月


在湖畔,拖着自己的影子

嚼着唐诗的口香糖

风神神叼叼,夜黑得深深浅浅


误入桃花谭

李白上了汪伦的当

我们受了李白的骗,诗诱


李太白呆了三个月

山头饮酒,月下作诗,潭口赏花

临别,又闻踏歌声,一绝唱


我们仅住了一晚,景不多

找到了诗的魔力

所谓上当,心甘情愿


与桃花虽无缘,吹过了李白吹过的风

就不虚此行

不算冤



毛细血管的弄堂


在都市,弄堂密布纵横

即便有的过度狭窄,行走惟有侧身

是的,它是无数毛细血管

流淌着凡夫俗子的缤纷

是的,它是烟火气的凝炼

蚯蚓一般的生命活力

总是紧贴着地泥,顽强地生存

我看见,有无节制的欲望

已形成凹凸的硬化,还有淤堵

又发现,岔出的小径犹如支架

搭配得恰如其分

宽敞一些的,还置放着花花草草

孩子们奔跑着

像一条小河,蜿蜒着无声的欢腾

而夜晚的灯光,则魅惑地闪烁

串串珍珠,如众生的心语

呼应这天赐的星空


当这些弄堂都消失之后

我无法想象,都市还有什么路途

能与这味地气相通



入定


散发不簪,还不够

得在深山神游

拜楼,拜树,拜巉岩

与云雾,且行且吟,且悟透


再把一山的水,当酒

洗肠灌肚,痛饮一秋

枕鹧鸪声,听高山流水

破琴绝弦,万千红尘损友


然后,入定为树

余生往后,枝叶为笔

书尽山间风流


回归深山,当是时兴之风

我已在曲桥行走



眼袋


有泪不轻弹,苦难
都凝聚于囊

半生,就浮起半个地球
托着灵乌,它还算明亮

只到眼睑合上
人世间的修行,重回混沌的圆满

请不要鼓起讥诮的嘴角
它远比钱袋,实诚而金贵

我每天都轻轻触摸
它仿佛还是我的锦囊
     
 

做一朵花,盛开在春天


做一朵花吧,不用选择
与想这想那的耽想告别
不是哪棵高大苍劲的树
你能举案齐眉
也不是随风袅娜的枝叶
你可以比肩
宇宙之大,并没有一个凡人
随心所欲的惊艳
也没有永远灿烂的空间
在春天走过
如果能化身一朵花
梅花,一马当先
牵出一个繁花似锦的季节
桃花,笑靥纷飞
有一种天使的姿态
杏花朵朵,让天地不失
星星点点的纯洁
或做一朵琼花,锈球的热情
向苦难的人们
传递慈悲的爱
这一短暂的火焰
让四季不再孤寒



与荷一起挺立

若不是一生的抵御
经不起细雨微风的拨弄
也匮乏大气如云的境界
向天空呈现的
不会是托盘而出的坦荡
自信已在风雨飘摇中坠落

当与荷并肩站立
就懂得污泥暗流涌动的冲击
足下必有定力,站出自己的身姿
等待接受秋天的检验
纯粹的花,不是为生而生
是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精神存在

某些观荷者
衣着和语言都是时尚光鲜
仿佛他们是天下最干净的
端着架子,指指点点
看不见的浊雨,唾沫一般喷溅
搅拌着世风

我是站在岸上的荷
身处无边的泥淖中
半残的花叶,还留有几分清骨
听隐隐约约的雨滴
敲响我和荷一样
透明的余生

 
爬山虎


有的事物,实在无法揣摩
比如爬山虎
缺腿少胳膊的家伙
完全不接地气
却骑墙,攀檐,成就不俗
身子柔软,形态曼妙
随风婆娑起舞
沾土的小草
直立的灌木丛,高大的乔木
也只能瞠目

瘦筋,身空,而又无骨
多大的本事呀,值得一书

我想知道,它究竟能爬多高
终究明白,只要有墙
它就毫无休止,攀升
在出彩的风中,摇头晃脑

                   
不能太用力


我不抽烟
说烟瘾更是侈谈
我抽过烟
双唇咬着烟
就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裹着纸的烟草
它具有尼古丁,丁烷,焦油
以及一氧化碳
把我的喉咙都抽干了

某一天,我用力猛吸了口烟
香烟迅疾断了一截
一段时光也随之燃去
从我嘴里吐出的
是苦涩的烟雾
飘渺而虚幻

仿佛这苦难的人生



远方的钟声


无论哪一种色彩
教堂的钟声
都如鸟一般破纸而出
从远处飞来

斑驳陆离的世相里
只有这钟声还是初恋般的回声
像一种冰裂之纹
蜿蜒着甜蜜的痛和清纯

万物各有其境。唯有这钟声
敲碎固有的界限
以触摸不到的电光火石
点燃某颗灵魂

拒绝一切罪的诱惑
在自己思想的国度
静心谛听这执著的声音
善的翅羽,掠过万干浮云

那些疯长的建筑和欲望
都属于人类的败笔
还有多少洁净的空白
可以绘上几笔清梦

有的梦华,来不及芬芳
有的深刻,容不得其解
但只要有钟声的缭绕
碎落的时光,自有绚烂的纷呈

散漫的大街小巷
熙来攘往五颜六色的观客
有多少,还存留着
圣洁的初衷

我不是对某一宗教的说辞
我是说应该有洪亮的事物
穿越画中的纷繁和隐秘
贯入每个人的人生



替身


替身有身,籍籍无名,无份
代人受过,受罪,担尽风险
一次性或多次卖身
身体有了寄住的外壳
灵魂必须归隐皮肉

替身让鸡毛飞上天
也让各种人物,站在非风口上
想飞就能飞

替身替人行道
山高水长,寒来暑往
遍尝万般滋味

我的替身,在江湖闯荡
在影剧纵横
在愤世嫉俗中行走
我的正身,一直蜗居书房
静如处子,笑看人生


  

观自在(外一首)    

包慧怡


观自在


秋云陡峭

邀你登霄

想,想到腹稿自燃

就不再有落空的祈祷


无纸的昏夜

雀立枯荷梢

叠,叠进深旷的羽心

静脉中水银照亮些微曲径


这一切都不再蹊跷

倘若你肯抬手

观,观壁上手影翩跹

拢住并收束这萤光青翠——


回首笑我恋夜成癖

识不破方块字的淫逸

毕生点数虚空的奇珍


要如何婉转进入你,示现:

秘境已启,岂可吝惜受难

受,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常旅客


首先是学会处理

釜底残余的重力

飘枫的行踪,辞枝的杏

随后轻悄提炼


秘的胆

春水的马蹄

体内萌生的销金海岸

因缺席而铺展


酒店床单总比实情更白

玻璃内外两侧

一只天牛攀援上升,一只下降

但凡彼此相望就谈不上


至死不遇,速朽的触觉

怎比清久的目光

勒紧腹中的云,我向你

倾吐不及物的哀矜


骨盆里豢养垂睑的猫咪

被毛胜绸仍是裸行外道

当它再度绷紧背肌

你将深谙交融的先决是独行。



方山仙踪(组诗)

冯晏


方山遇见王羲之

 

登方山时,有石子向台阶下滚动,

音符的惯性停不下来。

头顶巨大石壁的磁场继续发射,

被挡在石壁外的天空突然射过来

一只鹰。我被石壁右下方

一个小黑洞“天右洗墨池”释放出的

凉意突然击中肺部,咽下轻咳。

的确,王羲之踪影的仙气启动了翅膀。

左边峰顶有塔,俯首有泉,

小山洞深处的苔藓在雨中爬行变色,

新鲜而幽深的绿算谁的?

方岩书院向上再攀20几个台阶,

让年龄像蛇脱皮的方法是坚持住。

佐证真实性的那几句诗在书院墙上

移动一排小射灯:“臨海南界有方城

絕巘壁生如城,越王失國,

當保此山”——王羲之游西郡记。

时空转换有时只需读懂几个句子。



方岩书院徐霞客


当身影破除倍数最大算法时

想到徐霞客

发现岩石被雕刻名字最多时

山谷复读——徐霞客

方岩书院,徐霞客塑像的光斑

跨越栏杆扫射。木结构阳台

徐霞客右手扬起斗笠,铜铸的

一块迎面巨石挡住了大风

“登盤山嶺,望雁山諸

英蓉插天。片片摸人眉宇。”

《徐霞客游记》镜子的万物拥挤

在多米尼加蒙特克里斯蒂

与“发现新大陆”哥伦布塑像合影

想到徐霞客,脑风暴失控

他的云雾、山河、植物和幻影

动物以及小小昆虫,与方山合影时

徐霞客的平行宇宙是热的



观察,或倾听(组诗)

龚璇


观察,或倾听


岛屿之外,风烟并不平静

我看着

浪花律动生命的微澜


循着水波的指引

渔舟,灰鸥,甚至灯塔

洇染的感伤,隐去孤绝


一些人各执己词

逼迫内心,剪碎梦影

探究记忆的奥秘


时间摆动,从不让我们绝望

新生的肺叶,在活水中漫遍

谁,身怀绝技

让一个又一个浅滩

快意的奔流。这个世界的沧桑

暗藏生机。认识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甚至水中生物

都是不可忽视的众生


风景依然。谁,渴望着

水中行走

观察,或倾听

沉溺于某种爱的语言


长屿硐天


凉风习习。28个硐群
1314个洞窟,宛若天成的清幽
翻开风景的教科书
岩石,把古钟,覆锅,桶壁
凿成一首自然的诗,静默中求声

我,无法想象。这些原石
找回了一种怎样的抱负?
举世注证的震撼
岂止是诡异的遗迹?

我,向群山鞠躬
活化的梅桩,或柳枝
在风中,追忆不知所踪的过去

千百年来,岩洞音乐会
有没有丢失某些颤音?
或者漏掉一行正在谱写的曲调
一个听众眷恋的人生
不会平静

欲望不可见。世上的过客千千万
谁还记得,偶尔邂逅的某些人?


小箬村


比起圣托里尼,小箬村始终保持
静穆的耐心。在未知与已知间
从近海的镜像中,衍生一种豁达的爱

一个美丽的注脚。以时间析出魔力
涌动记忆,演绎一段情,一种缘
粉红或青绿,橙黄或靛蓝
每个色块,都是记忆的冠冕
藏于心间的青睐,接受海天一色
奇谲的童话。不会是梦

拾级而上。谁,抵得住
与阳光共生的灿烂?
追问的答案,从不有伤感
我看得见,屋顶展示的油画
有人俯视码头,浅滩,以及渔舟
印证一首诗的初始

黄昏后,时光没有刻度
那棵挂满木牌的古树
安静祈愿着。所有色彩
皆因礼赞,围着一个渔村
寻访生活者的渴望



东海石塘

龚学敏


石屋们坐在冬日的阳光中

像我们的老年。牌坊

是新立的

而我们的念想已如村史馆中

蒙尘的少年帆,也好

万物皆被雨滴守着


石级比心还高,好在途中的柿子树

一颗颗地安慰我们,夕阳

是一次次被我们自己摁灭的

烟头,过足江湖瘾便是


铁船吐出的鱼腥味,被海潮

跑散在青春中

我用台风的勺子,给远方的

人们,调点安慰剂

天气预报一次,心的鱼鳃

就在沙滩上复制一串脚印

灯塔,就抢眼一宿


灯塔的网越来越密,好累呀

那么多往事的鱼干,虾干

还有旧舢舨

都挤在我回家的夜路上



温岭石塘(外二首)

谷频


深入到冬日内核,石头们彼此望了一眼

而后,剥去熟悉的外壳,在陌乡人的眼目之下

渐现出旧世模样。我在门外伫立,到石外造访

石塘回应以竖直、嵌入、冷热不一


那些距离石塘千里之外的城市,持续闷热

呼吸声局促,传至海面,又快速消慢

此地,犹如覆盖秋天的羽翼

呈现倾斜的昏黄


此地,陌乡人的影子被重新拾起

在冷风中的树影里若隐若现

一枚一枚沥过后的魂灵

缓慢逡巡,接近透明


在同样倾斜的时刻,我和陌乡人并肩

危险迟迟没有到来

我们期盼石凿开石,又相继溃散在命运的枝头

石塘毫无保留的黑夜收聚在异乡人的梦中



曙光曾到过的地方

   

此地空无一物

唯有风

冬日的风推动山顶踏入时空

唯有风吹向的天海

在极致流动的尽头立成一幅静画

这是在曙光曾到过的地方所望得的

这是在曙光曾到过的山顶使我流泪的

当我默念出,你好

它们齐齐静止不语

巨大的沉默逼使我低头

继而仰面

仿佛迎接那一道旧的曙光

我们伫立的时空已随逝去的黑夜破碎

此刻,此地有风

剩下唯一的冬日的风

吹拂着陌生的我和旧日的曙光



长屿硐天


比从前更晚的季节来看你

恰好,雨水也来看你


是一场久别重逢

山色清明

雨流动于水的影子中

我选择缄口

冒雨,与你无声叙旧


石面在变幻的光线里变化

抵达盘旋的高处

见证被切割的岁月


石阶之上

雨水追逐着汇聚

在清脆的呼吸中

寻找属于坚硬的另种修辞


石阶以下

钝重的昏黄密布

累积千年的脚印隐匿行迹

雨水覆盖疼痛的尖端


风峦在外起伏

想象它倾斜

被大雾弥漫的模样


雨水与我蜷进你的心脏

此间,新生的风

包裹石间所有的缝隙



鲸落(外二首)

海岸


都说是:生于海,死于海

一鲸落,万物生

大海之底最美不过一座鲸的坠落

终于虚得浮不出海面

肺换不出气,唱不出一首悲凉的歌

悲情掩没这片坠落的大海


周遭已感受不到洋流的温暖

荒芜更像一处死寂的墓园

一轮又一轮食客,悄然而至

一群水母漫过了胸骨

海胆、海星星在两旁默立

一条受惊的海鳗时而蹿得更深更远


只剩下一座鱼骨,一座黑暗的城堡

鲸的肉身被啃噬,空留下尾迹

从皮肉到骨血,从里到外

被消耗殆尽,破碎的骸骨

脱去雨形,蜕变为一座座礁石

在深海之底沉睡成一粒粒沙砾


一座鲸可以死得如此轰轰烈烈

一座鲸的生命有始亦有终

一座鲸的陨落承接起万千生灵

这一方浅海深海的浮沉

这一处庞大的生物群落

不曾想再滋生繁衍百年的生息



温黄古道


一岭迢遥十里赊,行人半日踏烟霞。

青山遮莫盘千匝,归梦何曾不到家。

——王十朋《咏盘山》


白岭古道北端,白枫岙不见红枫,但见柿子

飘摇一树苍虬别枝,横贯了斑竹

鹧鸪岩下听风语,古道悠悠

卵石一路光溜,直下东海下塘港

香严寺内,鉴真和尚已逗留数日

寺内的棉丝井为他备足了淡水

第四次东渡日本,万事俱备……


从圣水寺西去鉴洋湖,接通台温古驿道

北起黄土岭,南至险峻要塞盘山岭

徐霞客曾曰:“登盘山岭,望雁荡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

年少气盛,我也曾“盘岭盘半天”,观方山飞瀑,百涧奔流

黄岩城南十里铺,南官河畔“十里梅林”

路过词人李清照,“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山程水驿,雨夜霜晨,千年古道演绎多少沧桑旧事


分道黄太古道,入桐屿——凉溪古道起始

穿过一片枇杷园,孤竹刺破一方天地

穿行十八丘田、十八盘,翻越丫髻岩抵达唐家岙

石阶蜿蜒山间,夹道树木森森,沿途磴古苔老

好一条从江口通往九峰的神秘古道

路廊口,一只简朴的陶罐,正盛开几朵芬芳

浙东大山的更深处,南黄古道已是层林尽染


返回埠头堂,狮子山下九龙泾,茅山峭壁之上

有史前先民凿刻的岩画——太阳、星象之刻符

苍天悲泣,大地共鸣,鬼神呜咽

纵然山海相隔,大山有古道相通,江海有木舟相连

望青山,云烟轻笼,古越人苍崖为布,利石作笔

留下一个崇拜族群繁盛、人丁兴旺的图腾

此刻飞龙湖边,残阳古道,戛然而止



梅雨瀑


暮春时节再入书院,方岩绝壁巍峨

峭崖处经年飞瀑轻泻

时而有风吹过,烟雨蒙蒙


只因那飞瀑三面为峭壁所困

聚起狂风,翻卷水珠升腾

惊现梅雨瀑倒流之奇观


时而随风洒落一缕水线

远观淅淅沥沥,近听叮咚作响

似琴弦拨动,又仿若松风激荡


云雾间,细品水潭间一泓水色

梅雨似的落着,飘飘洒洒

梅雨亭下,人生难得半日闲!


西麓峭斗嶂下有峭斗洞

王羲之在此写下《游西郡记》

“临海南界有方城山,绝巘壁立如城。”


方岩书院,更是俯伏在绝壁之下

仰望的头颅总敌不过岁月

山坡一侧,柴爿花已谢

梅雨瀑终究遗落在我的童年



宿东海石塘

——给陈剑冰

江离


海景是美的,晚霞也是美的

它为万物上色,为靠岸的船只镀金

这时候,山下的市声也像一片霞彩

悬浮在街道上面,带来了十足的烟火气


那天,我在山间民宿的阳台上眺望

想起这是你的乡土,你的小镇

那时你还不知道怎样调慢生活的指针

因为寂寞的青春总是催促,像沸腾的海


一心奔向远方。只有美院的学生

愿意屈尊来到这荒僻之地

在支起画架上,为落日的码头、大海

和闲置的无人问津的石头屋写生


今天,当人们像产卵季的鱼类

涌入这狭长的半岛,住进预订的民宿

慷慨地为自己想象中的大海买单

有谁能想到这里会成为新潮的网红地呢


老友,我爱这种变化

世界总是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运行着

我爱这权力和算法仍无法掌控的蛮荒

它让费尽心机者空手而回


今时的西风,来日又成东风

我们不过是,那呵出去的即将散去的雾气

而我们置身的是整个的气候

它取决于纬度,风向,潮汐力,地形


陆地又分割着暖寒流,让它变得破碎

变量如此之多,以至于我们无法准确的预测

只能称之为命运

在未来,未知不是敌人,是一种保护


让我们驻足于这海景、这霞光,感受

这一刻的宏阔与绚烂,或者把镜头再拉近一些

在码头边的水面上,一只落水的甲虫

正趴在碎木板上,它正准备渡过这片海峡



灯塔(外二首)

江维中


航道上无数萤火虫搬家的感觉

是我认识灯塔的开始


眼睛,想象被黑夜隐藏的肉体

在离开与到达彼岸之间

那闪动的心跳,吞吐着浪的呼吸


孤独是移动的礁

带着星辰在鱼群间穿梭

被偷走的抚摸,舷窗,凝望

一片云,信天翁的回眸


穿过洋流布下的陷阱

风起伏,婴儿的哭声扑向岛的领域



海岛的记忆


潮尚未褪去皱缬的暮色

石子滩,站满提水桶的人群

潭,躲在滩涂下

大旱之时,这是海岛上稀有的水源


黎明,被母亲叫醒

记忆迈过石块,小心翼翼

猜不透

滩涂承载一潭水的力量

为什么总是一个小孩的重量


浅米色的淡水,装进凹斗

来回于滩与潭之间

然后,一家接着一家

直至涨潮


后来滩涂被吹填,造了房子

听说建在水潭上的那家

风水甚佳



扛台阁


翻转的八仙桌,舞台

竹竿支起扎彩棚架

火镬窜红了三百年前的闽南


车鼓亭,斜睨着白粉涂抹古铜色的脸

羊角帽扭曲双颊油彩

笼裤和斜襟衣,曾经的惠安女

互换水路而来的讨海人


渔梆,跟随鼓点

跣足而舞

扭动,扮一种恢谐的憨态

触摸着浪以及台阁,以及归来


你呶哪,哪你呶,将噔将噔

渔船默念节拍

笨拙的,跳起踏地故事



手掌上与大海告别的人(组诗)

梁晓明


手掌上与大海告别的人

         

海客谈瀛洲

烟涛微茫信难求

——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手掌上与大海告别的人,他今天将黄酒彻底痛饮

他今天将擦亮大海的眼睛

他袒露出胸脯,开阔一大片遗漏的天空

在菊花的晒台上,在青瓦将高歌限制的竹椅上

山峰一开口就站在窗外

在洗衣女将爱情哺育的石板上

他伸手就指点出入迷的蓬帆


北风将消失的水手送还,在他的嘴唇下

   秋风在葡萄上永远安家

   梦想高叫着离开宝塔


一只小小的金铃,它将在九月里深入良心

它将在一把提琴中哭泣

坐在台级上,它将数遍过往的秋天

将紫燕的翅膀尽数收藏

       

我和枫叶一起微笑,如果灯光暗淡

我将是最后一缕光芒

在众人之中,在大路堤坡下

我将仔细倾听空中的雄鸡

他将敬慕的家庭插满鲜花

他嘹亮的风中有我的钥匙

属于我的锁,在一小片金铃撞击的路上

昨天被海水再一次喊醒


   再一次

手掌将穿透石头的青苔

   广阔的空中

我的脸被锣钹向四处敲响



翘望我的眼睛在大海上生长


山坡是我的光,是我家庭里翘望的梦想

   我因此彻底告别了夜晚

山坡朝微笑的窗口呼喊

   把闲暇的蜜蜂

带到我疼痛的膝盖前


那制造垃圾的人

   是我的邻居

在半夜谋划我围墙的高度

   把侧灯照亮的钥匙

   放在我的门槛

之后他转身把世界抛弃

   好象他上衣的玻璃纽扣

被一个人的目光无声地偷走


现在我可以高过屋脊,可以在瓦片上

与月亮坐谈

   现在我可以穿上黑暗

   在一块手帕中

   我高声欢呼旅馆的到来


我开始写诗

   钢笔展开了飞鸟的翅膀

在破陋的柴房中诞生的黑猫

   她惊惶的叫声引导着我


   我重新发现了我偶然的欢乐

我走近她

   一整个上午我向她接近

       

树叶说了一次   花朵说了一次

我在第三次倾听中找到了今天



一朵桃花象大海以前外祖母经常开放的头发


我将披一件月光的衬衫

从广告牌逃走


我踏着树叶的耳朵自酌自饮一朵葵花的向往


太阳在我头发上歌唱


我头发在半夜的弄堂里歌唱,双腿分开地板上的嘴唇

目光在掀动的

窗帘上沉思


我曾想拖拉机一样

用鼻子顶走天空,用胯部挤走星星

把微笑装满

大街上两边开口的垃圾箱


我曾想用裤子装走西北风

用钮扣扣住爱情,把胸脯做成俯冲的飞机


把灯做成乌黑的手指,在枕头上点亮希腊

                             的旗帜

                       在鱼身上点亮

                         诗歌的房子


我炊烟一样

舞蹈起自己的大腿和肩膀

                   波浪一样

我放纵起自己的肋骨和胸腔

                   教堂一样  

我欢迎灰尘和空荡荡的奶牛场


和桅杆一起朗诵屋檐,和猎枪一起梦见电影院

在楼梯上点亮各种目光


铁锚一样沉入水底和贝壳、海带、海星

从膝盖谈到海龟

和偶尔路过的

乌贼

从鲨鱼谈到尖利的牙齿


一朵桃花象大海以前外祖母经常开放的头发



大海


那在肋骨与胸腔里每天工作的,是大海


滋养着水草与深深的峡谷


城市在眼睛里以一只喇叭的形象出现


杂音是扫帚演奏出来的


彷徨是街道制造出来的


孤独的月亮和孤独的窗帘在暗示


爱情是属于蚂蚁的


我右嘴角一直苦笑到希腊

这个我不认识的国家


曾经秧苗一样暗示我生长



海天阔

年微漾


雨水落在南方的故乡


太阳远嫁到西域,河水伪装成马匹

把时光摔在水面

漾开一圈圈怀旧的六月


过了这座山就是南方,故乡站在高岗

唤我回家。乡音坠入山坳

发出年轮般跌宕的回声


当雨水把丰收铸入图腾

南方的故乡潮水未涨,母亲迟迟

无法拆封过往的船只



轨迹


她必须不食人间烟火,唯大海之蓝

与宝石之美

构成了身世的全部。从她嘴里吐出的字词

都是星辰

都在我幅员辽阔的腹肌上

降生、闪烁或陨落

呵!我的生命像天空拥有了弧度

诞下的子女

滑落成万千座城池

哪怕隐去家姓,也能通过道路

触摸骨肉

凭借灯光,辨认基因

看他们多么俊美

组成人间的合唱团

正齐声高唱:若此爱不止,那此夜便永不会熄灭



一号楼缓缓驶向失忆之港


他将自己带回了祖国,用一个旧皮箱

装下一场失忆的海难

早年横渡南洋,银手镯

如灯塔忽明忽暗


那时他躺在甲板中央,就像今天

躺在了狭窄的余生里

从衣兜内翻出沙砾

在一颗盐晶上刻满波澜


这僵硬的黄昏,已经将一条腿

轻轻地伸入水中

夕晖荡漾。人群借助泳衣

抖动五颜六色的孤独



望乡


树木对季节的爱

是有条件的。月光翻旧了树叶

在海边,望一次故乡

就要用掉一双眼睛

欲哭无泪的

总是游子,和不被期待的离人

雨水倾斜了二十多年

沿海铁路频换路线

只为纵容河流的脾气,以及山脉的撒娇



早安,再见


在清晨,整条小巷如同贝类生物

打开躯壳,伸出触脚

晨曦带着藤蔓,垂向低处的房间


人类住在海中央。潮汐翻涌

托起滚烫的人世

一棵草独自绿着,像一件扬汤止沸的旧事



松门观海(组诗)

天界


方山书院


山上读书肯定要比山下安静

握着一只手读书,也肯定比只握着书要舒服


童大鹿走在她偶像包慧怡身边

和通向方山书院的小石阶


恰好形成倒影。阳光落下来

两个倒影恰好合在一起


书院有早已坐上神龛的老书生

有满头白发的书童,以及大海里游进来的鱼


合在一起的还有天界和一把伞

他就看着通向书院旁边


王右军石室中假睡

而那支笔却爬上时间的藤蔓


我悄悄爱上了。是疯狂吗

而那支笔指向前方,恰好夜色铺满金榜



洞下沙滩

——像裸体的美人慵懒地躺在那儿
海湾是她身体侧线,
丰腴圆润。
那座小山,是她随意用手支起的头
哦,中间宽阔,是她平坦光滑细腻的腹部
两块褐白色礁石
是她坚挺的双乳。半浸海水中。
巨大暮色里,浪轻轻推着。
她充满睡意的身体
轻轻起伏。



午夜的海边

月高星朗。海水的味道比白天更浓
更加的梦幻。此刻,我正泡在海里——我泡着的时候
大海里突然游出一条鱼——
一条传说中的美人鱼
她冰肌玉骨。月光下晶莹剔透
她缠绵我。从沙滩到礁石
从礁石到大海——
她水母般轻盈
她珊瑚般柔软
她晃动海水,邀来成群鱼儿
它们围着我们游走,吐出成千上万个紫红色水泡
把我们顶出水面。它们排成一张心型的床
托着我们游向大海深处
月色朦胧,海水轻轻流过身体
美人鱼依偎在我怀里
我们脉脉凝视,时间仿佛停止
大海宁静。渐渐,我开始下沉。往下,往下……
裸露的身体,长满鳞片



去海边

去海边。在一个金黄傍晚
捧起白沙
覆盖烙在体内的影子
让浪花剥离出盐
洗掉破碎。让夕阳慢慢老去

去海边。去通往天堂的路
你说蓝。你说短暂
你掐着指头
把剩余日子
盘算一遍。无边的蓝
露出黑色通道
你说要为自己,继续活着

去海边。去看一看渡口
看一看前世
是否有我们,留下的记号



愿望

让它复活。
像大海里沉没的两座孤岛
同时浮出水面。像春天的木桩
抽出嫩芽。像光明
撞开心灵之门。
让所有漫长
瞬间消失。
让幸福,占据空白。
像开往大海的火车碾过身体——
让所有颤栗,
来不及开始,便已终结。
再让大地怀孕。
像所有鸟
把翅膀从身体里伸展出来。
让我们活着,实实在在。



摇骰子

摇骰子。电光火石之间摇出骰子
世界肃穆。我在冷峻的星光下摇一场宿命
“玲珑骰子安红豆”
摇骰子。摇一枚相思
我在夜肥沃的温床摇山盟海誓
像抱住女妖柔软白皙的身子
摇今世缠绵、刻骨
我摇骰子。摇倒映大海里的星星点数

摇欲望和冲动
我要在寂静中摇开一朵罂粟



海边书


如果没有诗
我会在海边金黄的沙滩
用寄居蟹的方式赖在你体内
如果你是一枚海螺
那么,我情愿是水手。用你来吹响整个黄昏
如果我是寂寞的,你就是生物钟
时刻敲醒我
如果我是你的爱
你就是大海——绕过山的另一端
那朵小浪花
就是我死后的永恒



山在海那边(外一首)

——致伤水

王自亮


转过身去,转过身。

你说的山不在陆地,不在高原,

离你很遥远,隔着太古,

只有无法分辨的轮廓。


山在海那边。你可以

乘坐一条机帆船,或者,

划一只舢板,出海看山。

让我告诉人们,岛是真正的山,

群岛被血的潮汐所分割。

那边有山。一座被大海托举的山,

一会儿又被海水所沉浸。

噢,动摇的山才是山,

无边的海是另一高原。


你在海上,还可以

吞咽山一样的鲸鱼,

如同享受小海鲜。



石塘

——致梁云波兄,石塘几位村书记、支委,兼致民宿老板娘


这里的船老大,

都是我的兄弟,

叫我“阿亮”而不是什么教授。

这里的渔民远比海明威生动,

也更有膂力、勇气。

妈祖庙,黄墙衬映了门神,

那女子,他们管她叫天妃。

祈求航海平安,

更让妖魔自灭。


“不怕七月半的鬼,只怕七月半的水”,

台风是噩梦,屋顶上压着很多石块。

船身涂上“以马内利”字样,

不远处是海,宗教般的海。

海浪一会儿红铜色,

一会儿又变成青铜。


——海的门徒哟!



大奏鼓

余退


要男扮女装,穿上蓝花布衫

才配得上渔家婆嫂的衰老

她已看不清梦中在暗礁间穿行

满载的渔船归航的布帆了;


要在密集的鼓点里跳,脸上

涂抹厚厚的粉末,丑角般嬉笑

扭动粗壮的腰肢,才能骗过

岛屿间一浪高过一浪的苦难;


如水族般,我来自幽深的海底

拥有雌雄同体的混合之身

渔网拖起比海沟更深的悲伤


这是我因惊惧而起的超度之舞

我赤足踩着残贝割脚的沙滩

我奏响从潮水中偷来的吹打乐



石塘篇什(诗二首)

张晓雪


石屋


像额际,看曦光迎面。

清晨的第一眼,将雾霭、漂泊感

和不对称、不平等,渐次拆除。


飞鸟、白云、船只走走停停。

远和近都过来了,石屋郑重其事地

推开了自己的窗口。


不挪动不玄虚。你看你的,

我等我的。一己私房,是我的力量、

我的苦力。我不相信的一切,

多大的喧哗,都毫无生息。


而贞固、咸涩是石屋永恒的态度。

留得下海水沧浪,留得下字句不腐。

如低音蓄积了悟,修炼的耐心

够用一千年。



小箬岛


峭壁扎下深根。

岩石垒家园,垒无意的美。


意犹未尽的平仄处,

留有倦悟止语和湿滞的口吻。


岛曲水回,颜色不一,

看客寸心淡淡。一念之间,


调出了童话中的孩子——

小箬岛有一个天边,

可以让你跑到底。


此处山粉如碎雪,

可置鱼面,亦可立身、典诗。

此处,慢,安于宿命:


看天,云彩喧哗于海面,

毕生如诗,不拘一格。


看地,无远大,无名句,

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一如朴树无心,风则毫无意义。



两个人的雪晶球(组诗)

张予佳


幸存的导盲犬


质疑蔚蓝色的可能性

人海的近岸浪往复翻腾

甲壳生物  奔袭都市滩涂


庄严划分等距的消防栓

觊觎操弄斑马线的权柄

最终如愿——扭曲如涂鸦的晦涩

矮人国哨兵瞭望天际线的肃穆

那暴风雨酝酿坚定的方向


街头 以锐角的姿态

切入人流车流的缝隙

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自诩呐喊

驻足 闭上眼睛

呼啸擦身而过

只想捕捉你的气息

只想做一只人海中

爱的导盲犬



七楼四室的海滩


从四围窗帘的缝隙

窥探 扰乱空气的光线

天花板倒置两个人的雪晶球

暗藏疯魔战场 抵死缠绵

而世界,世界就在窗外

——底商烘焙店的名品只剩蝴蝶酥

以及如同蝴蝶酥圈圈层层  排着队

被香精驯化的顾客


粘稠海滩等待冲刷

纠结的双腿是扳机与保险栓

濡湿的火药梦回枪膛

捆绑指针亦可停滞时光

只为屏息等候击发的瞬间


并不自知,甚至毫不怀疑

岁月正在缓慢消化每一个人

麻木之锤无声起落 莫衷一是

被伪善讹诈的线粒体

喘息 泯灭

每一个骄傲的基因片段



彩虹海漩涡


来自雪晶球中的彩虹海

搁浅于干涸大陆的男女

鲜血迸射才知心脏还在跳动

以沉沦沼泽清晰验证一息尚存

狂徒之梦尚配得恣意人间


吞噬漩涡  一条抵达的通道

如同退守陆地山巅

已习惯于悬崖急坠而逃出生天

青铜之刃点燃岩壁焰火

绳索之上 彼此相认才足够确定

依然活着


恩典 永恒浇灌行者的苦楚

迷失与仰望同样需要学习

救赎余温的清晨

唯有回归湿吻的气息

触摸中——

恍若兑现久违的应许之约



温岭的天空(外二首)

祝雪侠


万米高空飞行

漫天飞舞的云彩

像少女婀娜的舞姿美不胜收

蓝天白云是梦里的场景


温岭的天空

白云像雪花

撕碎了依然洁白无瑕

飞翔的感觉海阔天空


天的那边

明月清风捎去我对妈妈的思念

想伸手接住那朵云彩

心变得细腻柔软


在温岭大海让我梦想花开

仿佛爸爸妈妈从未离开

她们只是出了趟远门

远到我要走完一生才能见到她们



大美长屿硐天


仿佛前世的缘分

让我又站在你面前

长屿硐天蜿蜒起伏

狭长岛屿宛若迷宫


大美长屿硐天

瞬间迷惑了我的双眼

八仙岩凌霄硐近在眼前

我来风相迎我去风相送


长屿硐天清幽奇特的美

天光云影与众不同

泉水满盈气势磅礴

海风与浪花随风起舞


温岭的石头是会说话的

你与她对视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金色沙滩与海风撞了个满怀

我的心与天地此刻相融



又见石夫人


缘分让我又一次遇见你

温岭五龙山之巅

似古代传奇美女石夫人

巍然耸立的石夫人峰

是这座城市的风水宝地


石夫人与老渔民

缘定三生的故事很感人

石夫人撞崖成峰

石陀人痴望澄江边

化为山峰的美丽传说


石夫人的情深意重让人感动

清晨第一屡霞光

石塘小镇的风掀起了纱裙

千年曙光见证海枯石烂的爱情

浪花深情与海岸对话


渔船在波光粼粼中

满载而归

站在石塘渔港高处

阳光瞬间穿透我的全身

千年曙光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温岭的山水有灵气

捡一块喜欢的石头

我与她的缘分在天地间

长屿的神奇和大海心相通

我张开双臂站在霞光万丈的地方


石塘小镇安静而神秘

很想出一次海

打捞回想要的曼妙时光

海风吹乱了我的秀发

在海边我有心事想与你诉说


海风与浪花是否懂我的心

潮涨潮落海水打湿我的鞋子

海的声音在我耳畔回旋

鱼塘港湾有着千古传说

海水细腻而柔情的拍打着海岸


我没遇见过台风

渔民出发与返程

家里人有多担心

石塘民宿的夜晚繁星点点

清晨海天一色的美景尽收眼底


温岭的早晨心是那道光

我与大海有个约会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海鲜满足我所有愿望

海风唤醒我沉睡的美梦



石塘港湾(外一首)

若水


步履不会停止

正如一只泥涂上啄食的海鸟

细浪漫过它的脚

不时地,抬头眺望一下

大海茫茫,远处是模糊的岛影

我以为

一只海鸟,它的孤独

无意于此刻失群以后的沧然

此刻,我的漂泊之心

浸满悲凉

只有在到达暮晚的港湾

一切将得以释然

沿着海边,看见蓬勃的海草

和斑驳的岩石

都被潮汐翻找过的样子

我想,一切事情的发生

都由来已久



白色鸟


海湾有许多香草和美人

潮汛在海涂上开花

白色鸟飞来,它们在微阳里亮翅

下滑,白色美丽的弧线

吸走了我身后美人的眼睛

这些被海风点化的性灵

上下翻飞,任何空间的自由来去

舒展了我的想象力

天空如洗,港湾安详



洄游(外一首)

张于荣


一条鱼的返归

导引线,倾斜的蓝

稀释盐

并从你的眼睛里取回海的空阔


时间不再是蓝色的

尾鳍变成桨橹

划过的航道图

金清港到东月河


雨后的疾风

是弹奏的琴弦在截断水面

鳞光弯折

花山唱和的句群

倒影之上的翔飞

松涛和溪流间走失


仍在找寻势头之上的决绝

一条鱼

与故乡的一滴水相认



闽南风


满帆的闽南风

如一团窜升的镬火

鱼与渔之间

掀动纸角,船角和岬角的想像


七彩的风

打开无雪的隆冬

碎浪布满海的秘笈

斜穿百年紫藤

渔妇头上的银簪

蘸着霞光

涂抹小岛和海湾


用闽南口音般的鸥声

剪海

排浪雕刻成石坎

石屋镂空成帆影

静候林默娘的到来


风起,归航

里箬小海滩

阿吉的大奏鼓舞动

此刻,渔乡和我不再孤寂



怀念海(外一首)

张明辉


那时候

我用孤灯去放牧海

潮水激荡

豁开礁石的壁垒


祖父的墓地面朝大海

长满松针、青草和苔藓

咸湿海风四处游荡

芦苇倒伏,舞姿凄美


那时候

我用目光去触碰海

潮水激荡

卷起滑翔的欲望


祖母的阁楼屋檐低垂

长满松针、青草和苔藓

我用渔网捕捞往事

芦苇倒伏,舞姿凄美



清明


天空静穆

绵白的云朵压得很低

就像是低语,或是叹息

海鸥盘旋掠过,海在骚动

一个又一个浪冲击着堤岸

喧嚣,有节奏的律动

席卷着暗沉的礁石

清明日,野地里的芦苇摇曳

草木成为幽冥的通灵者

生者用香烛祭奠

默念着亲人的名字

死者仿佛被赋予某种特权

在哀乐中苏醒

或在祭拜中复活

前世苍茫

海是去途,亦是归路



海螺(外一首)

李虹


你身体里藏着一片海域

有时,风平浪静

有时,惊涛汹涌


当我把耳朵贴近你

便可听到你的歌声

或者,你的呜咽


那些你不想说出的故事

只讲给愿意的人倾听



漂流瓶


我把一些事,写在

吉捕岙沙滩上,期待它们

被潮水一浪一浪带走


这半生之中

伤我的,疼我的深白和幽蓝

就在海天尽头


你,是否就是我的

那只鸥鸟

设若你恰好拾起那只漂流瓶



孤岛(外一首)

缪立平


划众多的手臂

于蓝色的波涛之上

在辽阔的海面,流动的岛屿

点缀一大片渔火的风景


白浪如莲,悄然开放

鸥鸟回旋,穿越古老的宁静

引诱你奔赴一场岛与海的合奏

浪涛的喧嚣来自于生命的回响

抚慰岛屿和陆地亘古的离愁


你默然的冥想

浸透感觉晶亮的盐粒

布满岁月沧桑的躯体

在夕阳煮沸的潮水中

收藏了所有渴望的目光


日落之后,谁也看不见

漂浮于浩瀚星空下

这些孤独的

星座



秋日海湾


洋流绕过回港的渔船

风卷旗语,召唤岸上的炊烟

岩壁上生长着石屋

这滋生童话的梦土

在石塘海湾

张开了想像中彩色的翅膀


接近秋天淡蓝色的空旷

那些纯净而清凉的海水

因浆片的抚弄溅起白色的泡沫

洗去鱼腥和疲惫

在卸下的渔网中

触摸到鱼群的呐喊


秋日的海湾,意象斑斓的石头

令渔夫的目光飘然欲飞

洋流舒缓,恰似渔女的臂弯

环绕坚硬的石屋

一朵浪花撕碎在曲折的海岸

向沙滩复述时光难以湮灭的情怀



渔村印象(外一首)

——写给箬山小箬村

丛旗


铁灰色笼罩的石屋

突然间开出朵朵缤纷的海葵花

潮汐侵扰却顽强不败


鸥鸟驻足在礁石上

入神地打量着你

洁白的身躯

是老早为你定格的基调么


你鱼筐里的鲜美溢出了酒香

石路上就遍晒一级级豪情


而在石路的拐弯处

有一间褐色石屋

质朴的木窗眼睛般看着你走近


屋里有件酱紫的渔衣

紧挨着一顶你心念的遮阳帽

上面有张鼓满风的船帆

是下个鱼讯的定航物



停留的海


徘徊在防浪堤边

薄浪不解人意地爬上脚踝

沙虫般啃咬


不远处有另一片海

成群的船齐齐响着汽笛

我用湿了又湿的眼睛

回应这盈盈一水


一只掉队的海鸟

在岩礁上与我不期而遇

它抖了抖翅膀

我挥了挥手各走各路


它是挟海澜飞走的

我则捡拾一枚装着海的贝壳

放在耳边听阵阵潮声入睡


今夜的惆怅和慰籍

是此起彼伏的海潮吗



金阿顶(外一首)

牧童


四面凌空

看红日

跃出海面,攀上石屋

爬上山坡

沿台阶

一级一级

登上

石塘的尖顶

播撒光的种子


然后,看落日

沿台阶

一级一级

滚下山脚

砸到西边的石屋

掉入大海

溅起满天星辰


这就是石塘的昼夜轮回


而你

只须守住山顶的碉楼

不轻易离去

就守住了石塘的岁月



白骨礁


松门这扇门

不紧

也不松


海浪三千里

撞不垮松门的


从丰门岭往左,沿

山脊线入海

我一路跌跌撞撞

看到石乌龟、石状元、石象

最后,我看到了

白骨


将军百战死

这里的山体被狂风抓裂,被海浪割断

礁石丛丛

白骨森森


这是山体与海啸的搏斗

犹如壮士断臂

护佑着身后家园



观海记(外一首)

赵文斌


一层浪,又一层浪,汹涌成

排比句。如此

慢慢抬高堤岸

那盛满声音的海洋

被白云轻轻挪移过位置

只要你晃动胸肌,或腰部

蓝色忧郁起来、振荡起来、富裕起来

走过铆满牡蛎的层阶

包裏过火的蔚蓝啊

现在又包裹起水


在飘动的蓝色面前

我被风蛊惑成一个小男孩

成熟,且忧伤



开始感觉要用爱这个字


等我终于入住濒海的房间

暗自庆贺:多么幸运的游客!

等我打开窗帘:岩石、小径、海景扑面而来

等海风摆动,海星温柔

等整个大海都裸露身子

晃晃荡荡、无拘无束

重新回到我们的身体

我爱死这些

甜蜜而柔软的天体。是它们教我

忘却羞涩,变得异常神秘



纹路(外一首)

王灵朦


当海洋传来回声,海女的吟唱

偌大的宇宙出现一点空隙,碎掉的

时间在一场人类的梦中返回,意淫成了习惯

夏天、西瓜,冬天、死亡,如此紧密

联系。瓦片里的沙子偶尔放空

犹如小小的思想神游,在跨越时空的律师到来前

我不会说出任何一句证词。请将海洋的平静

视为一种寻常的等待,把水纹放回水中



渔民


一个渔民,坐上小船

平常的一天,一切如旧

将金色的网撒向大海

孩子们在岸边捡贝壳

如同宿命。大海的蓝色波点裙

没有边界的蓝,带来沉重的呼吸

新生或死亡,希望或空寂

这一生如此清晰

等待石塘的第一缕曙光



陌生化(外一首)

阮更超


这是海洋,摇摆的海面布满棱角

如同巨大的渔网,被渔船拖往

一张地图上的世界或者迷路


女人看着男人,以及他描述的未来

一个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破开辽阔的海水,延伸到天际

甚至想象无数飞鱼和海鸟共同飞行


男人望向更远的远方

视线和海平线横放在海面

他需要陌生化的生活

如同这个刚认识的女人



黄昏灯亮


那里的灯还亮着,而走动的人影

逐渐消失,如同海风吹向陆地

风车却早已俘获过去的时间

或者直立在某些黄昏

用旋转的叶子咀嚼着夕阳、盐味

还有发黄的东部大地

然后一边褪色,一边将影子

一点点插入东海。同理

我需要抽离某一部分

才能将这些刻录在脑,才能捕捉

灯光中瞬间的闪烁言辞

才能勘探明暗的边界和界内

每条光线的质地和长度

如此成为一道逐渐消失的影子



和海来一次外遇(外一首)

沈文军


和一条鱼对视

和一阵风赛跑

在松门沙滩玩沙

也在炮台山玻璃桥看海

龙门岛,过去渡轮一小时

现在开车十分钟

这节省的时间

我编了一顶草帽

我相信,久居都市的我

和海来一次外遇

就如跳过龙门,到达铜门

还有海门,楚门,旋门⋯⋯

在门内,我是儿子

在门外,我是游子



海月


月亮挂在天上

也在海里流淌

月光下

一碗碗鱼虾蟹

热气腾腾

“鲜啊”

我们围着灶台吃

聚在餐桌争

“慢点,慢点”

父母亲边招呼

边手忙脚乱又要开火

这时,站在远处的

外公和外婆

抿着嘴哈哈地笑

这时,我才想起

他俩离开我们很多年了



石塘以东(外一首)

黄定来


我所理解的石塘以东

海,衍生出了又一片海

一汪辽阔的水平面


父辈,以及父辈的父辈

曾经供养生息的粮仓

连岛礁都退避三舍


海底一路向东挪步

赖以生存的家园

一寸寸往深处延伸


浪涛不知疲倦地匍匐而行

带走一批批懵懂的鱼虾

然后不断折返回来

接着,又遣送一圈圈

陈旧的时光,至

石塘以东,或者

更东边未知的海域



海风的开关在南方


生在海边,长在海边

这样定义似乎有点狭隘


看惯了各种海的秉性

唯有敬畏,海风的任性和夸张


温顺时,像一只咩咩羔羊

在蓝色画布上踩出微波荡漾


愤怒时,召集千军万马

携雨带风,点燃黑夜暮色


是不是有一双暗中运作的手

时时在操纵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海水的盐分是泪水所释放

粗粝或咸淡都可以忽略不计


唯有南方藏匿开关的死穴

才是海风,密不可宣的焦点



镇海(外一首)

陈长江


据悉,月球引力形成海潮是个谬误

我们明显忽略了海风的调皮

忽略了海鱼们无休止的彼此倾轧和打闹

海是好的

总想用宽大的母性去包庇、掩盖

但这的确有些勉强

她经常被激昂地掀起雪样的衣角

我能体谅大海,愿做她的一枚别针

或是一块镇石,镇住她飞翔的衣角



箬山记


天气好,我在箬山等人

天气不好,我在箬山等雨


我坐一个位置,占一个位置


天气好

那个位置给我等的人坐

天气不好

那个位置给我等的雨坐


我有很多心事


天气好,我把心思说给人听

天气不好,我把心思说给雨听



那片海(外一首)

艾草


当海平面收敛了落日

最后一缕光芒

人间慢慢地落下帷幕。

安静 笼罩了

石头屋、山道的植物和

海边的你和我。


一切,逐渐归于平静。


你和我 注视着

黑暗一寸一寸侵袭了

海面,正如忙碌和隔阂

侵袭了我们。


海岸线边的光逐渐亮起,

海浪轻轻地涌动,像极了此刻

我们微微起伏变化的心情。


那片海,始终雄浑而包容,

它总是沉默不语,我总想象

海底像人间一样丰饶而热闹。

海浪 轻轻地絮语

柔和地抚慰着我们。


我们坐在海边,

什么都没有说。

又仿佛,跟大海交流了

很久很久。


走吧,走吧

海总是能给予我们力量。

因为知道 明天

一轮崭新的太阳,将从

海岸线上再次升起。



归来


裹过的小脚,

留在青石板上的足音渺小。


那袅娜的身影 日日等待

大海上航行的人归来。

大海苍茫,出征讨海

的船只渺小。


大海无常,有时狂啸,

大部分时候沉默不语。

它藏着宝藏,也隐匿着危险。


她等 那个岩石般

经历过风吹雨打的男人,

带来丰收的讯息,带回

她内心的安宁。


她觉得,只要留在

她和孩子们身边就是最好。



陈家炮楼(外一首)

依兰


穿过一段长长的光阴

守着东海潮咏的记忆

炮楼默默地来到我的眼前


风吹过石砌的小院

日光的碎银

寂寞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斑驳 沧桑 孤独 梦幻

撒得满院都是


脚边的一丛丛青苔

墙上那抹如夜色的漆黑

顶上浓缩成一个点的瞭望口

仿佛都是一个世纪漫长的注释


夕阳跳入石屋里

号角声被海浪追赶

陈家的这幢炮楼,正蹒跚着走进时光

试图与那场战火重合又重合



水晶深雕

——致张永彬工作室


竟不知,拐过一个弯

还有另一个石塘

被安放在你的手心


那里,潮起潮涌

林立的石屋在生活与梦想间穿梭


一个码头到另一个更广阔的码头

渔民的欢呼抵达海的最深处

荡漾开一片金色的涟漪

满载希望的渔船向着海鸥的方向

在不大的工作台上扬帆起航


生锈的刀沿着岁月起起伏伏


一片海在你指间变幻

带走每一粒号叫的沙粒

大奏鼓在你温热的胸膛里呼啸

退潮后的滩涂搁浅着

海对海螺未说出的全部秘密


大海渺渺 天地苍茫

山的这边,你独坐小屋

从潮起到潮落

长与短,深与浅,宽与窄

每一刀都是另一个山海的惊涛与骇浪

抑或闽南传来的模糊乡音


空白处正好晕染渔民所有的祈盼



秋日,站在海堤上(外一首)

麦斜人


1


在上游,我洗了一个梨

沿着河堤往下跑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弄明白

是在哪个刻度上

清澈交汇了浑浊

 

2


站在秋日的盛家塘海堤上

左手是油画的稻田

右手是海潮的滩涂

大海,原来那么近

堤坝不过是虚掩的门


多年前一个怀春的少年

有一封揣着怀里

一直未曾出门的信

 

3


只要高处的人一声令下

滩涂上这群手持武器

身披盔甲的硬家伙

就会齐刷刷倏地钻到泥巴里


总有人清了清嗓子

准备大手一挥


4


潮水一寸寸漫上来

这不是它的高地或故土

明天,那些水又会以退潮的名义

回到大海

那些留置水坑或窟窿的水

恐怕只能望着苍穹

等待烈日

将其一一收走



老屋


在这里,你不能回避老屋

就像你不能回避大海

不能回避东经121度36分的阳光

就像那老屋的女人必须

收藏渔船和礁石的嘶鸣

必须彻夜不眠

必须调整自己心跳的频率

吻合台风和波涛的共振

海鸥,填满白酒的热度

他的眼睛里有一万峰波涛

一万朵浪花,一万声呐喊

如今,在里箬

四岙或者五岙

彼岸花开满的小径上方

老屋,方形肌肤上

生锈的斑点,如同

归航男人早晨肩脖上的咬印

在岬角折射的晨光中

闪烁着旧渔网的呻吟



织渔网的阿婆(外一首)

龚诤


左手捏织板,右手握织梭

画圈,缠绕

石屋前的阿婆,与狗对语

重复娴熟的动作

一把祖传的织梭,让她

从少女织成稀发阿婆

她把炊烟织进渔网

她把梦织进渔网

把大海织进渔网

把晨曦织进渔网

把月光织进渔网

把艳阳织进渔网

把风雨织进渔网

把日子织进渔网

把欢笑织进渔网

把孤独织进渔网

把担忧织进渔网

把祈祷织进渔网

把火热织进渔网

把平淡织进渔网

她说,织不动了,就躺在织梭边

休息,睡着

那把梭子,丈量着她的一生



誓言


风里的鱼腥味扩散

那对亲密的爱人

挽手面朝大海,拥抱

舌头卷起浪花

欣然起舞,海鸥惊起回头

白云是流动的婚纱

蓝天可以证明

他们把海誓山盟,甜蜜地

刻进吉捕岙沙滩的肉体

一个海浪打来,以泡沫的形式退回

沙滩如砥,那些情话

仿佛一滴露水

在炽热的太阳光里蒸发



承诺(外一首)

胡不归


海是山的孩子

日夜呼喊山的名字

一潮一汐,嘴角吐纳泡沫


这被放养的孩子,最终

还是被山脉围困,哪怕是太平洋

圈住逃不脱,再大也只能呐喊几声


海比父亲大,这算不得什么

蓝出于青而胜

就像悄悄的男孩悄悄顶起一个家


海的狂怒和温顺都是与山的嬉戏

这是撒娇的另一种方式

人不懂,石塘都懂


孩子远走他乡

还是端着一碗海水归来

盛满泪腺

撒一滴就是一条鱼干



煮海


就这么,如一道光削平了群山

一抹蓝色的忧伤晃眼

一波一波卷曲我风发的意气

浪涛是我的心情


追寻海的历程是山外有山的告诫

阻隔也在其中,看不到渔船

一座山就是一个敌人,铁青的

彼此沉默


我明媚的蓝终于忧伤起来

挂在眉梢,挂在船帆

与海水的颜色一样,咸


掬一捧海水,把自己

藏进水花里

靠近守护西天的夕阳

慢慢地,慢慢地,沸腾

——里面跳出精卫



东海塘(外一首)

阿根


天气预报中的冷空气提前到达

很多事情根本无法预设

我曾来这里追逐过落日

也曾来这里,为目睹明月在心中高悬

却从未想过要在这

阴雨欲来、北风呼呼的东海塘走走

“人生就是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途”

这是伤水诗歌里的一行

现在,它突然跳出来

随行的他,面对退潮后的滩涂

发了一会呆

他说本可以在这里养些蛏子

我没告诉他20年前

我的父亲就在重复的挖蛏、挑蛏之中

弯了腰椎

在弧形大坝上,我们默默走着

作为被光阴挤压而形变过的人

谁都懂得生活的分量

天似乎更冷了

我掏出手机对着风车拍了一张

不为别的,只为它

一辈子原地打转,却依然奋力划桨



老屋的老屋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

写诗又当校长的老屋,他的笔名

源自祖父留在石塘宅基地的一间老屋

犹如我不知,海边那些粗粝的石块

有不同的排列组合

它们带来的可能性,能让意大利设计师

把狂暴的台风砌进去

“有生之年,一定要把这间老屋

转到自己名下,将来留给儿孙

那是对祖辈的一份念想”

每当老屋微笑着说起这些

眼里总涌动潮汛的响声

记得那年年关

他带我们参观这间正在翻新的老屋

在堆积沙土、木料与石头的二楼窗边

向我们一一指点

哪是四岙,哪是五岙,哪是金沙滩……

我仿佛又看到那片港域

有邮轮在鸣笛,提速

而世界在少年眼前徐徐远航*

那一刻,我相信了时间流逝

并不等于湮灭


*出自老屋诗歌《老家四岙》



白牛皮村海滩(外一首)

解忧


滩涂,是大海衰老的样子

露出了身上所有的褶皱

大海把黑土地当成了最后的馈赠


人们在泥泞的土壤里仔细地搜寻着

似乎在轻点着属于他们的遗产

生怕遗漏了些什么


整个滩涂就像大海塑造的时光博物馆

先人的足迹镌刻在泥地里

深陷其中的木舟残骸保留着挣扎的姿态


大海退去了波涛

仿佛时光抹去了他的光环

沧海桑田,那是他的归属


海鸥挥动白色的翅膀

发出一阵阵哀鸣

仿佛在慨叹那些惊涛骇浪的岁月



海角诗会


在石塘,为诗歌划出一个角落

海浪如诗句般聚拢,

大海在酝酿一次诗会


大海的黄昏最接近人生

没有光芒万丈

只有微光在云间穿梭,酝酿一种新的修辞


月亮像大提琴般出场

等待风拉动琴弦

月光以淑女地姿态洒落

徐徐地汇集成一席白衣


海面,星星灯火,如烛光一般闪耀

旗杆在大海里升起

渔船踏着夜色,游子般归来,汽笛声响起

准备高歌一曲


我们在演练一场仪式

以老屋的姿态,静静地端坐

仔细聆听大海的心声


多少年的惊涛骇浪呀

大海的心脏早已破碎

一粒粒如玻璃般陈列,里面没有棱角

也不曾分散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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