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东旭

1 》欲望

夕阳睡去。火烧云烧尽余晖
猫头鹰落在房脊撒下网
搜寻猎物
屋里的（1）老脸，晴转阴

床板上的无眠吱嘎作响，辗转
反侧
咋就不祥啦（2）
鹰本来就是捉拿老鼠的功臣

星星眨眼，确信颠倒黑白
家猫并不敬业
叫起秧子(3)来声嘶力竭
瘆的慌

备注：

1.屋里的，旧时对老婆的称呼。
2.不祥，旧社会的一种迷信观念，认为夜猫子（猫头鹰）落房顶是“不祥之兆”。
3. 叫秧子，夜晚母猫发情寻公猫的叫声。

2 》烟火人间

原始烟火被古老的铁锨扬上天空
炊烟淌走
留下火花挂在穹顶，造化星子
俯瞰我

黑土地长出金黄稻谷
红高粱
花轱辘车上拉着五谷丰登
协奏吹打弹拉

村落山梁脚跟，狗吠划过夜空
打更的梆子敲出太平
灯火阑姗
疑是天上跌落星星

连轴转的碾房
替熟睡的村庄打着呼噜
碾道上的老叫驴，带着蒙眼走
祈盼天亮

刚出世的新宠，让母狗耷拉眼皮
不耐烦的驴叫，要来一筛草料
归于宁静

三星西斜牵动鸡鸣
像鞭子抽打牤牛出栏的屁股
村庄开始苏醒
乌鸦们找到苞米粒，雀跃呱呱

3 》行走的腊月

老山梁褶皱 重叠
层层梯田一道道垄沟垄台 爬行
刻印关东天庭
屯中父老乡亲的抬头纹
收拢，放松

狗吠的尾音，消隐于漫天雪落
敷着在丘陵岗地上
起伏不定
刹那染白它的鬓角，苍莽向远
铁雀子掠过半空

炊烟在村庄头顶袅袅升起
老槐树枝丫缀银
屋脊麻堎
老井台辘轳把响，洋柳滚打水
桶满溢出，眨眼冻成溜冰

4 》三更动静

清瘦月牙弯弯钩儿，挂在夜空
那些掉不下来的念想
星星眨眼
一串狗吠贴着老碾道屋檐
传递三更

老榆树丫巴上挂着铧钟，沉默
几颗星子落进村庄眸眼
熠熠闪烁在土著时空
老黄狗睁眼睛

河流左岸的灯火，与右岸鸡叫
呼应，熟悉的狗吠
越发稀少
孤坟磷火微光，落寞

5 》老挂钟

漫长冬夜
斜倚在里屋墙上的背影
好想蟋蟀叫
好想知了接鸣，好想蛙鼓敲起
取代这沉寂的静

唯有老挂钟的行走，马蹄轻轻
雪落 无声
悄悄铺白老屋里的敏感神经
门不响
做一宿伊人归来梦

6 》点灶坑

房山头鸡叫
夜在东梁冈儿被它撕出鱼肚白
流浪猫爪溜过房跟儿
没刮风

未眠的大老黄眯缝着眼
屋门开了
带出一阵咳嗽声
扒灰的女人捋一把蓬乱头发

吹火绳，劈麻杆对着火
点灶坑

7 》早餐

炊烟爬上曙光穹顶
麻雀喳喳，把回笼睡叫醒
房檐被太阳悄悄融化的雪花儿
无声地  滑落
又结冰…

大豆腐的叫卖声
被塞到手里的几毛钱交易回应
扒几根葱，叨酱拌
起锅镪一圈苞米面大饼子
挺暄乎儿的

8 》屋外嘎巴冷

坡上山里红不怕冰冻，点亮
一串串红灯笼
一颗颗心
老杨树丫巴喜鹊窝摇晃，随心
撒下热忱的种

咬响苦菇娘儿的酸甜光景
转眼入冬
烤辣椒烫小烧，喝两盅
先生体内流动着闯关东的血脉
醉了后生

老炕头烧的直门欠腚
炕热屋里暖
屋外滴水成冰，刀子北风
恁么凶

9 》开河

七九河开。春脖子割掉冰封的尾巴
找回去年滔滔
码头起锚，站起橹桨伸出胳膊
纤夫号子码着两岸河床
拉着山峦走

深潜的鱼和冬眠的蛙鼓跃跃欲试
芦苇将被蒹葭取代
菖蒲被绿剑切割
被风向左右的鱼漂儿
不咬钩，垂钓者的一块心病

山谷牵着河流拐了个弯儿
落下飞瀑
为孕春拉下一帘朦胧白纱
淋浴丰乳肥臀
临盆，兑现坐胎足月的因果

10 》敲开门栓

斑驳石墙抱着藤萝向上，招呼旱荷攀援
追赶云朵
爬上窗口的日头
与熟悉的陌生寒暄，被柳絮模仿着
抚摸沧桑脸颊

屋檐燕巢呢喃，撵走昨夜的忧伤
没心没肺的麻雀蜗居
敲开门栓的
为春来发通行证的鹊喜喳喳
老榆树 撒下榆钱儿

桃李枝头生出的维纳斯肖像
没找到断臂
油纸伞从不拒残缺之美
老井台辘轳摇，留恋老院套儿
念想年少的门脸

11 》磨石

任劳任怨的磨石，忍痛磨刀
下地的镰刀
替他背负收割三秋的重任
直到瘦成纤细弯钩，被垂钓者
收回娇养

修成一轮心宽体胖的圆满
不计前嫌的磨石接过使钝的刀
再磨快刃
不在意本身被磨出低凹

12 》犁杖

祖父的犁杖穿上铧铁，走来父亲
泛宣黑土地
犁把上的掌纹就是血脉相连的
印鉴，趟过春秋垄沟

结出山楂的树
还记得过年的大红灯笼高高挂
冰糖葫芦咬一口嘎嘣脆
为犁铧酿春

母亲新纳的鞋底儿走在春分的
田垄上
为扶犁的脚踏实地
为点葫芦踩格子的一心一意

13 》夜空

夜空生出漫天星子，却从不炫耀
多子多福
甚至它的明月如镜，只映照人间
忽略自身存在

流星是急于投奔人间的早产儿
即使短暂
王母也是骄傲的不动声色
塞给一根火柴划过
白昼人间喧嚣，总比寂寞长夜好
确信高处不胜寒
桂树没找到风马的遗憾，叫玉兔
下凡的伯乐弥补

14 》纸上答案

生活的方程
在一张白纸上求解
心有灵犀的笔，用白色的笔墨
写下

饱识人间烟火的窗户，瞅一眼
纸上，有解
但在飞蛾眼中总是迷茫或迷惘
纸上的告白，留白

犁铧，是父亲的答案
炊烟，是母亲的答案
春种秋收，是老屯子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诗歌

许我从诗与诗歌的分行间隙
抽出手臂
把纸上答案投给地道（4）的
烟火人间书

备注：

4.地道，大地特征和规律，指的是与地球的自然特性相关的概念，涉及到地面现象和规律的描述，通常是指与大地的状态和发展趋势相关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