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潍娜诗中的女人味和风流，与女性主义无关。读其诗，不难猜到是女诗人所写。女性与女人两个概念有所不同，前者以一个战士的姿态向世界争取平等的权利，后者则是审美层面的“化为绕指柔”及自我沉醉。因此，女性主义视野下的女性代表的是同一种性别的群体，其抗争、坚持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反观女人，概念关乎其生理构造和精神气质所带来的本身的美感，这种美感与客观处境没有太多直接关系。

戴潍娜是一个美丽、年轻的诗人，她身上女性特质的“柔”，在诗里主要不是表现为传统文化中自怜、哀怨一类的“病态美”；也不是居于深闺的含蓄美；而是主动且不冒犯地抚摸世界的姿态。她对心中的渴望加以收敛，恰如其分地展现自己的魅力，仿佛有着引诱、撩拨的效果。她的诗就像《午夜狐狸》里的那只狐狸，但被勾引的却不只有身为男性的书生，还有很多女性读者。

在戴潍娜笔下与性别有关的诗句，有《贵的》中的“如果反省一类事，那是一个学科/恭喜，你已经建立了关于前男友的一门学科” 。在《当她把头探出船洞》中，有“缺乏战争淬洗，这个时代/只敢在自己身上寻找异性”。第一句，一个女人有多个前男友，在世俗的理解中，这貌似是当代“武则天”一般的女人。第二句，在自己身上寻找异性，很接近心理学上所说的“雌雄同体”，一个人最好的状态是同时具备两种性别的特质，成为更强大的人。可以看出，在两性的地位方面，戴潍娜没有偏袒一方打压另一方，而类似的一对多的情感模式也只是想表达打破秩序、游走在边界的状态。从第二句中，能够看出“我”与自己身上找到的那个异性是相互需要的关系，两种性别不是相互对立的关系。她的诗不是在谈论与性别有关的权力，而是在描摹两性关系本身或想象中的两性关系所带来的感觉。

《坏蛋健身房》一诗中，“对什么都认真就是对感情不认真/对什么都负责就是对男人不负责”，这样的表达并非意味着网络流行语中的“渣女”属性，而是意指在两性关系方面的超脱、超越的姿态，现实中很多女性在感情里容易泥足深陷。同时，这种对两性关系的观念、态度与中国传统女性恰好相反，这是对陈规的反叛，对被压抑部分的释放。关于打破陈规，她在《一月一日，夜》中写道，“千贞万烈的时代已远去/凭什么，凭什么还得如此浪漫的病”“千贞万烈”与性有关，“浪漫的病”与爱有关，身体的禁锢可以被解放，爱这种情感需求又如何满足？这样的女人情感充沛，重视爱多过重视性。这首诗不像是有着明确具体写作对象的情诗，而是一种介于爱与性之间的想象。

在戴潍娜的诗中，那些看似于“欲望”不着一字的，仍然对读者有着迷幻药一般的效果。“二十岁写诗是真心风流，三十岁还在写，是风流后的真心。”“真心”与“风流”，一个指向爱，一个指向欲望，然而，爱和欲望都可以是形而上的感觉。

《灵魂体操》 戴潍娜 著

在《临摹》一诗中，“我知，方丈是我两万个梦想里/——我最接近的那一个/一些话，我只对身旁的空椅子说”这不是一首禅诗，相反，这是一首跟欲望有关的诗。“方丈”代表着禁欲，而“我”恰好对“禁欲”产生好奇。这就像是唐朝的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西游记》里的女儿国国王和唐僧，其实这种“禁区”只会进一步刺激欲望。戴潍娜的女人味表现得更加智慧而婉转，把一些话“对身旁的空椅子说”。在《知识的色情》中，“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如同一场禁欲/我爱上的全是赝品”。从这首诗的题目和这句诗中出现的“色情”“禁欲”，可以推知，这里的“禁欲”亦不是真的禁欲，激发“色情”的想象而已。主语“我们”意味着这不是一场独角戏，如果“我”爱上的是真品则皆大欢喜，可“我”爱上的是赝品，便留有失落和余味。关于爱，她在《用蜗牛环游世界的速度爱你》中写到，“比很久要更久/我用蜗牛周游世界的速度爱你/在两次人生之间”。字面意思即慢慢爱你，除了字面意思的“慢”，诗句有了一种回环往复的缓慢的美。“比很久要更久”，这样的表达比简洁的“最久”要有女人味得多，像是在承诺着某事，在承诺里还有几分抒情。第二句是浪漫的比喻，第三句有着意想不到的语言效果。第一二句诗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比较充分了，第三句隐含着穿越生死的意思，深情而庄重。在《帐子外面黑下来》中，她写到，“为了一睹生活的悲剧真容/我们必须一试婚姻”。在刻板印象里，爱情是浪漫的，婚姻是枯燥的，大约只有还没步入婚姻时写婚姻，才可能如爱情般浪漫。戴潍娜所写的婚姻显然不是形而下的婚姻，而只是让爱情落地的行动。她似乎早已洞悉了生活的悲剧性或者说由婚姻带来的生活的悲剧性，从爱情发展到欲望、婚姻，她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直面一切。

戴潍娜的诗歌语言就像吻，没有突如其来的急促、缓慢，像丝滑的绸缎。她写过《海明威之吻》，也在其他诗中多次写到吻。我用与吻有关的诗句分析她的诗中那吻一般的语言特质，在她其余的与吻无关的诗句中这样的特质依然存在。

在《帐子外面黑下来》一诗中，“一斤吻悬在我们头顶/吃掉它们，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亲爱的，你看帐子外面黑下来/白昼只剩碗口那么大/食言，就是先把供词喂进爱人嘴里”。第一句，直接提到“吻”的字眼；第二句，“吃”的动作与嘴有关；第三句，“亲爱的”与“天黑”，让人浮想联翩；第四句，提到的“碗口”是与唇直接接触之物；第五句，喂进嘴里的动作极暧昧。因此，这一段围绕着“吻”展开。诗中有一处隐秘的人称转化，第一句到第三句，是对话式的，“我”和“你”是一对爱人。经过第四句的场景转换，第五句不再是喂进“你”嘴里，而是喂进“爱人”嘴里。其中有沉浸后的抽离，专注地爱，然后跳出来，用第三人称的眼光对爱情进行审美式的打量。诗歌温柔、甜美，关于白昼、黑夜、月亮、帐篷，把吻放进白昼的碗，喂给爱人吃。诗歌画面感很强，仿佛有个女孩在耳边呢喃，让人酥软到骨子里。

在《当她把头探出船洞》一诗中，“当她把头探出船洞，宛如/亲吻一颗烧毁的恒星/决心点燃——/喉咙上覆盖的那一层薄冰”。这是一个关于冰与火的吻，诉说着冰激与柔情，爱和欲。诗中的“她”就是作者，场景为想象的太空之中，恒星与喉咙这样的外部与内部建立起连接。接吻，在空间上拉开了维度，在冰与火的温度上拉开张力。那并非怀揣飞蛾扑火式的为爱毁灭的动机，亲吻只是为了获得某种感受或体验。此时的激情并非火一般的激情，那种激情在网一般的缠绵之中，像温柔的陷阱。在《夜航班》中 ，“即便最深刻的激情，也只能由双方独自吞咽”。在这里，直接出现了“深刻的激情”和“吞咽”，应是情感强度很大的时刻。“激情”是向外放射式的，“吞咽”是内敛式的，一放一收让诗句有了棱角。诗句没有选择过多的意象，也没有过多的形容。她选择用非激情的语调道出最激情的瞬间。不论是使用隐喻还是直接描写，那句子的温柔让人不禁想象，她就算是写恨也是柔中有恨？在《灵魂体操》中，“我希望得到这样一位爱人——他是温柔的强盗，守法的流氓，耐心的骗子”。此为爱恨交织所在，值得爱的在于他是温柔的、守法的、耐心的，可恨的在于他是强盗、流氓、骗子。然而，对于“爱人”而言，似乎多了几分“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意味。不论是打情骂俏还是相爱相杀，戴潍娜的语气是陈述而非歌颂或控诉。她能够接受全部事实，因此，只是带有几分感情缓缓地讲出来。于是，即使被她埋怨了也像是被吻过一般。

在《表妹》一诗中，有着荡妇与烈女的描述。其实，戴潍娜的诗就像一个贞洁的烈女，风情万种而从未失身。她没有推崇柏拉图式的爱情，相反，她的爱中充斥着欲望和本能。她似乎没有刻意地克制这种欲望，用更加迂回的方式清晰表达了出来。她诗中的欲望，我称为“眼睛的欲望”，就像一些电影镜头一样，点到为止，既能引发其他感官的连锁反应，又没有真切地放映露骨的内容。

“插入她身体的，是一座横身的教堂”。这是《横身的教堂》一诗中的诗句，虽然没有直接出现器官，前面半句相对直接地进入与女性身体、性有关的内容。然而，后面半句由实入虚，转接到与禁欲有关的教堂。爱欲与禁欲形成了强烈对比，读前面半句已经让人想入非非，到后面半句却试图把读者的思绪拉回来。诗人仿佛是“情场高手”释放出情爱的飘带，正当读者快要上钩，又马上把飘带收回来。《坏蛋健身房》：“你每天睡在自己洁白的骨骼上/你每天睡在你日益坍塌的城邦”。在这里，仔细读诗，似乎没有男女之事的痕迹，却充满了暗示。“洁白的骨骼”没有恐怖之感，那像是一种神圣的死亡，一种关于“睡”的仪式。“睡”这一词本就有些暧昧，它可以暗指一切与床有关的事物。第二句则更抽象一些，戴潍娜在“睡”与“城邦”之间建立起关联。“日益坍塌”既是生理性衰老，又是心理上的破防或颓废。虽然这两句诗中只有“你”，却总让人联想起旁观“你”的那个“我”，而“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亦不言自明。《帐子外面黑下来》：“和平是多么不检点/人们只能在彼此身上一寸寸去死”。此处，引发人联想的词在于“不检点”“在身上”“一寸寸”“去死”，既可以理解成生理上的死亡或睡去，也可以理解成醉生梦死之死。“一寸寸”相比与相近意思的“一寸”，叠字带来缠绵之感。诗的表层意思或许是和平年代，人没有死于战场，他们或许在亲人的怀中死去。然而，“不检点”一词就暗示着，这里的“去死”不是生理意义上的，而是与情爱有关。她在《生日》里写道，“压根不需要什么烈酒消耗/你每天都在饮自己的余生”。不妨把虚构的“情人”代入到诗歌场景，“烈酒”“余生”，此时之酒与心境有关，“你”是假想的抒发对象，或“你”就是“我”。这句诗只有一个场景，便是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