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书桌，白纸，彩钱，新墨，旧笔――
写福包的仪式在堂屋进行。

大哥端坐，气息比平时缓慢，仿佛
近乎绝迹的乡村郎中，
小心地从人们擅长遗忘的记忆里，
把离世的亲人救活。

旧毛笔醒来，
只有这天它才忘记自己长眠的事实，
在大哥刚洗浴的手中
吐出鲜嫩的墨迹，和固定的语言。
安葬它的抽屉此时
像敞开的墓室，认得和认不得的亲人，
从里面列队出行。

大哥手抖了一下。自始祖写下来，
一定有最触动他的人。或许，
只是猛然想起
尝尽千辛万苦，唯独死亡没有尝过。

2

和大哥一样，我惯于听父命，惯于
传承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物。

父亲留给我个小本本，记有
全家的生辰八字，及福包的书写模版。
纸已变黄，长出斑渍，散发
轻易察觉的朽木味。

大哥也有一本，与父亲
用了一生的毛笔，齐整躺在抽屉里，
等待每年的今天站起来。

“上奉某某某老大人……”。
小时候，福包顶格是父亲之上的名讳，
现在是父亲，恰应验了他
教给我们兄弟的，
“让家谱上名字不断成为亡人，并记住”。

3

走了，回来，再走，
证明我是家族一员的行动，如福包书写，
是时间循环中
顽固存在的模式：我，新增成父亲。

还会有陆陆续续的新增者，
而家族中的人其实
一直未增，被姓氏凝固为单一，有同种
特定的基因。

我每年回来，是因为
福包上的祖先们
抱着空白的落款要等我过年，之后，
才能安心化为灰烬。

4

除夕夜送灯，燃香，烧纸，放炮，
是一场盛宴。

天仍大亮，时序已没有古味。
昼夜分不分？说不清
古人和现人的心境，谁是错觉。

我和大哥负责上菜，
一包包福钱带着姓名，在硫磺刺鼻的风中，
青烟般飞往我们没有去过的世界。

孩子们来到陵园，是抢未爆的鞭炮。
失去引线的，
碾出药粉，用香火直接点爆。
亲身参与震耳的一瞬，让他们痛快。

他们尚小，
不会想到变成我们，为我们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