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屑沙粒（组诗）

    腊月初，春甫立，时雪连绵，阡陌滑沥。欲催收余欠，竟为雪阻。步东湖消食，但见树结琼花，草缡玉衣，煞是素洁可瞻。至湖边，雪覆冰上，风敲而簌簌起舞，坚冰裂崖间，铮铮有声。鵴啄六瓣，鸭鸣东皋，任意起落翩翩，亦复有野趣。自叹此老皮囊远逊老禽。辄复不遂，踱至湖畔书肆，拂雪、顿足，暖气犹春风拂面。翻阅典藏，间或隔窗四眄，东湖茫茫，楼台恍悬太虚。近瞻，山榉野楸，高树矮松，尽皆披挂缟素，天然一幅塞北幛子。真所谓“无处不可寄浮生”也，白亭腊月当如是。因记。

1雪人

餐风露宿
那么多委屈
憋在了凝固的心胸里
瞅着
多么多过往
仿佛一帧帧慌张的底片
人间
到处闪烁着怕冷的灯火
到处都是无雪
迸裂的坟墓

2春雪

光天化日之下
它将经历无数次废黜
无数次衰亡
——为别人消亡
为别人重生

立春了，空气
弥漫着结晶的消息
与阳光、大地，与草木湿吻
风沙嫉妒吗
你每每以泪涟涟祭奠前世
来生，小白花会咸涩吗
2024 02 07

3过桥

布鞋前面开路
S西装革履断后
“哧溜”，S楞不防滑倒
菩萨甚至在他额头点了一朵桃花

桥板是单纯的
雪及拱形都是无辜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迷恋他
恕我想不起来

弧度很大，栈道很长
但他开始不跟我说一句话
仿佛他新挂的彩
是我造成的

于是我无缘转述我的极简生活
桥左是欢欣，桥右是疼痛
桥只渡有缘人。桃花
肉包在上，我们皆为过客
2024 02 06

4春雪过敏症

一步踩下一深窝，就这样
我以脚为针，等距离攮下
以自身的热，灸疗大地的冻疮

雪花是噙着的冷泪
亦或是造物主派下的使者
春还在酣睡，要激活她

山川缟素，草木暂背负圣旨
风不失时机为之卸妆，轻盈的
阴洼那些，迟早会被阳光带离

被我救赎的，化身为人
那些少年啊，塑造着它们的魂
并在童年的视野里打坐

每当此刻我都会满怀感恩
因为真想让她们留下来，真的
至此，我不得不保留施救者身份
2024 02 06

5立春记

燃烧的、迷茫的，抱团观望
云在上，雪在下，众神在中央
领受着不合时宜的季节

春来了，怀春者踩着冬天仰望
臃肿的身体已无法容纳更多
粘稠的风是神对他的额外恩赐

草木接受着花瓣的拥趸
它们的毛发或许不能举起云彩
但枝桠斜逸，它要试试

雪人在结晶体的扈从下打坐
头戴的，手持的都是圣物
阳光是古老的敌意

篷间雀远远看到了
螽斯隔着地裂瞥见了
一路雪野，一路阴阳拥吻的气味

春到了，雪不过是上古的遗物
游移的光才是胜者
这样的季节，爱与不爱，皆很恍惚
2024 02 04

6雪后苏山林场

林场被雪侵占后，就变成了一阕无留白的漫词
构建韵味和平仄的是清一色的田畴，草木蛰伏的内心
牧草的兴奋度高于地埂，低于大地心跳
杨柳的腰身，先于融雪变软
然后以枝桠为信使，向天空一次次撒娇
于是整个河架被俘虏，林野逐渐空阔起来
几间矮房不敌积雪挤压，它们的肋骨里灌满了风声
几只羊啃食着新鲜的雪粒，黝黑的粪蛋散落雪中
加深了雪的色泽、纯洁与醇厚
平衡着凸凹不平的林场

林场被雪攻陷后
山雀在晶莹剔透的峰谷间穿行
灰条、稗子和倒伏的玉米杆布下罗网
喜鹊混迹其中，无爱可觅，无草籽可食
只能恨恨地在雪地上印下掌迹
然后飞离漏洞百出的巢窝
它知道被雪掩埋的大喜，春风会加倍奉还
它知道被雪涂装的林场只是暂时失去体温
那些草木承载过它的喜讯
纷纷飘落的羽毛仍沾附着上天的恩典
一如既往滋养苏山林场
2024 02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