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陀螺旋转（节选）

1

一枚果壳

放在桌子上的呼吸的果壳

有氧气的充满欲望的果壳

闭着眼想着京都的果壳

做着仰卧起坐的果壳

不知道下一个站点和码头的果壳

像是石榴的果壳

像是核桃的果壳

也像是初入人世的雏鸟的果壳

只是一枚寻常的果壳

一枚果壳

6

白蚁在惊蛰里苏醒

春天是多余的

梅花赶逐着梅花

春天是多余的

狸猫的叫声起伏着暴戾

春天是多余的

梧桐的哭声 芭蕉的哭声

春天是多余的

他挣脱另外一个自己

春天是多余的

7

不要停！快赶上童年的木陀螺

快赶上早读七点的电铃声

赶上数学不及格 语文九十七分

赶上邻桌女孩冰凉的清鼻涕

不要停！快赶上晒场上翻滚的钢丝圈

快赶上一只黑蜻蜓 一只红蜻蜓

赶上十三岁的寒冷和饥饿

赶上漫画书上蛮横的男总督

哦 不要停！你快赶上这短暂的三分钟

三分钟！三分钟！

这午夜不期而至的重金属！

13

我有青弋江一样的命运

有残荷 有病鱼

有偶尔冒出来的富裕的泡沫

我从没像今天这样看着一条河流

我从没像今天这样让目光停顿

我看着一块浮萍

跟着另一块浮萍

我看着一块浮萍

慢慢离开另一块浮萍

14

他一生只修行一件器皿

有点像 屠夫修行着一把刀

荒凉的孤岛

九月怀胎 生不出第二声鸟啼

18

他想叫你聂鲁达

他想叫你埃利蒂斯

或者叫你蒙塔莱 托马斯

他就是不想叫你一条蜥蜴

不想叫你匆匆逃开的暴雨

19

复制的石膏像

站立在橱柜一角

它肯定看见月亮的幽灵

徘徊于惶恐的梦乡

25

这么多摩拳擦掌的石幔

行走在夜里

这么多的山川 树木

一望无际的亚热带阔叶林

它们张开着皮肤 心脏

刚刚长出的疤瘤与关节

它是自己的黑管 长笛

高低起伏的打击乐

它是它们真实的性命

无遮无挡的爱欲

没有一点点追悔

没有一点点啬刻

没有一点点疲倦

这么多涨红了脸的石幔呀

越持久

越迂阔

越高亢

“头条诗人”总第923期，《诗歌月刊》2024年第2期

一

我们已没有太多的空间，一切正变得简单明了。因为许多人告诉我，他们已到达了山顶，而永不会在攀登的路上。所以我要求自己放弃说话，即便说话，我要求自己必须用另外的语言和表情说话。

直到今天，我才敢真实地面对诗歌和自己。我其实一直活在别人的传统与风俗中，我甚至喜欢上了那里的一切——他们的呼吸、心跳，他们体内的病毒抑或虚情假意。我不断被使唤、被改变，用他们的方式为自己定调，让我的思考和表达朝着他们设定的目标和方向。

我越来越怀疑这种目的性。我习惯了他们，我在整个过程中经历着重复的经验和气息。但我转换身姿，回首望去，我看到了一片破败的废墟。问题在于，我以前总设法绕开他们，但我又总不自觉地遵照他们的方式挑三拣四，日复一日不断去摹写、去复制。而我现在必须选择离开。我的离开与任何人无关，我不敢再瞻前顾后，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与冲动。

当代诗歌写作可能正在背离我们的当代生活。现在的问题是，越来越多的写作者沉浸于各种虚假的分行里，而不愿深入当代意识的真实场景，大部分人人云亦云，是非不分。我越来越沮丧于今天的诗歌发言。我看到的更多是不断衍生的附和者和故作高深的自言自说。一种情况是有的人停了下来，而他不是在寻找新的路口，他只是竭力寻找可怜的掌声；另一种情况是他一直陷入对自己写作可怕的迷恋，他习惯了对自己网开一面，他热衷于这样不伤皮毛的触摸，他像爱惜羽毛的鸟雀一样围着各种虚名旋转。

而我们的当代多么辽阔。它在发育，在破禁，在经久不息地摇晃。当代是汪洋大海，是荒野戈壁，是万马奔腾，是虎豹豺狼，是活生生的一根木头，一截水泥，是各种疼痛、伤悲和喜乐，是青山被重新命名，流水被再次赋予神性。它是不断割裂的新的面孔。它重新涌动，不间断分娩，又在自生自灭。它是今天的丰富性，是不期而至的新图景，是一台台实现或消灭无数可能的强劲机器。诗人的使命感由此而来，作为受难者，他一次次复活，便意味着他只能选择一次次真正的开始。

我习惯不断回首，不断反省、检讨自己的写作。而现在太阳已落山中，我的城市露出强健的筋骨，它的脸上长满了新鲜的青春痘，它开始义无反顾地奔跑，也在等待另一个时空的强劲召唤。我没有理由为自己辩解，我要从今天开始为一首诗写作。

我要为另一个我写作。

二

在漫漫的诗歌征程中，我们几乎每天都经历着诗歌的死亡与重生。很多时候，诗歌总会陷入无辜。它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脏。它有支撑性命的血流、骨骼、情感分泌物。我们站在不同的位置，所以我们总有不同的视角与回响。诗歌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从不争辩，从不哗众取宠。它是自己世界的守夜人，它是悬系在绞刑架上静默的绳索，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在今天，我的诗歌原则变得十分简略，它们只能是：内骨、平易、摩擦和缺失。

内骨。每首诗都有它的支撑点，这些支撑点确定了“我”与众不同的姿态。在今天，让别人辨认是不困难的，困难在于别人辨认出来的你，有可能是他，抑或是她，而恰恰不是自己——这可能是写作者苦恼的根源。只有内骨坚定的人才能打开一首诗的局面。他出现了，不犹豫，也不狂妄；不辩驳，也不冷漠。他是一个人的奇迹，更是诗歌的奇迹。

平易。我们太熟悉了，我们慢慢变得更加陌生。当代诗人面对着众多的陷阱，他们热衷于别人的评说，让评说为自己画着虚幻的圆圈。这些圆圈因为虚幻总让人浮想联翩，我们就容易在陷阱里生出坐井观天的梦想和莫名其妙的抱负。在这种氛围里，平易变得重要了。这是诗人和诗人的距离，是真正的诗人和随处可见的诗人的距离。这种距离是能力，它不仅仅表现在诗人的语言态度与诗歌题材的取舍上，更表现在对时间和生命的深度把握上，表现在对内在精神的追捕与猎杀中。

摩擦。诗歌的真实，在于它与生命的相互噬咬、博弈和无限度的抗争。诗人的苦境在于当他无路可逃时，他求救于诗歌，而诗歌总不那么好玩，它和你针锋相对，让你不知所措。因为诗人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只有这么一条不归之路。谁也不期待这样的摩擦，但诗人选择了诗歌，他只能接受灵性之光的照耀或是蹂躏。摩擦总是不请自到，浅些深些，每个人对摩擦的感受各异。杰出的诗歌总呈现出让人惊讶的深度摩擦。

缺失。我寻找，所以我寻找不到。不计其数的所谓技巧粉饰着我们的写作，遮掩着不及痛痒的细枝末节。缺失不是技巧，它是诗歌赋予诗人的一种基本的能力。当代生活实际上是被肢解的生活。当下诗歌在面对前所未有的语言觉醒时，有时也被真假难辨的历史、语境与自身局限无情摧毁。我们的母语有着惊人的创造性和变异能力，诗人在尽情享受语言狂欢的同时，实际上也在被语言不间断地挑选和摒弃，他在焦虑中激怒着趋于熟悉的语言，等待它的陌生化，并静守更大空间的到来。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