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之北(组诗)

作者: 2024年02月28日16:55 浏览:0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沿河而上

风声已注满整个下午的时间
柳枝是秒针的长发,每一帧都新鲜欲滴
走过有名字的坡和没顾上起名字的洼地
我们的村庄翘首等待
此刻的麦苗沿着风向,肆意疯长

熟悉河水,熟悉镐头和铁锹的锋芒
为土地刨制酒窝,犁开笑容
种植种子如照顾一个新的婴儿
没有人比农民更懂得生长的意义
装进胸中的田野更加宽阔

我的父亲手搭凉棚,鼻孔发出细小的欣慰
他不会使用“未来可期”的成语
拍拍我的肩膀
前两个比较轻,最后一个缓慢而深沉
并把手掌长时间留在我的肩膀

父亲望着眼前绿色的起伏
目光里有蔚蓝、白云、黑土
手把手把我栽在河边,肥沃的堤岸上


荒地

夜色刚好盖住呼吸,孩子的梦
划过村庄上空,发出金黄色的笑声
妈妈睡下又起来,抚摸儿子的额头
她不允许童年长出杂草,清洁所有的角落

父亲的思路仍在田野里蜿蜒
一遍又一遍梳理叔伯兄弟地里的杂草
出门打工几年了,他的田成了荒地
适合野兔、短尾巴鹌鹑、野鸡占据自己的领土

眼里容不下沙子,好农民心里容不下荒地
电话打过了,事情也说明白了
收获一家一半,亲兄弟明算账
——咱不能让别人心里长牙——
母亲点点头,准备好了镰刀

凌晨四点要把锄头再磨一次……
父亲的手把枕头划拉到了炕底下
他在梦里得到了暗示
阳光在金色麦穗的田野中间掠过
最亮的那一缕恰好登上父亲的眼角
他看到天空中,爷爷微微一笑,化成了雨


谎言

没有走多远,他回了五次头,招手五次
十分钟,笑容看了又看
伸了几次手,又缩回去

想抚摸我,肩膀或者头发
用摸惯了庄稼的手
我是他种下的庄稼

爱吃的枣馒头,粽子、花生和核桃
“给同学吃,让他们尝尝”
口音带着干渴。劝也不行
就着水房的水龙头,喝了半分钟

他没刮胡子。不会临别的拥抱
“我昨天吃得饱,不饿”
我知道来的路上,他没舍得剥一颗花生

盛夏,阳光像漫天的大雪
冻住父亲的背影
成为我身体里,那根最硬的骨头


小名

我的家乡没有人咬文嚼字说话
没有人把孩子的小名称作“乳名”
北方,人心像大平原一样朴实、宽阔

老舅摸着我的额头,一时冲动
大院里头一个第三代人
有了小名——小娃
小娃就是孩子的别称,不是名字成了名字

这一声小娃就叫了半辈子
如今顶着一头灰白的短发

老舅的腰已经弯向了地面
他低声叫我:小娃、小娃、小娃
他微笑着叫我:小娃、小娃、小娃
眼光一遍遍抚摸我
直到把我重新叫成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阳光推开木门

大雪让心底的自豪油然升起,在北方
父亲们喜欢盛开
春花,夏雨,秋风,独特的冬雪

这是冬天,大平原被重新锻造的日子
北风用力捶打,在大雪纷飞中淬火
雪后的阳光推开木门
成为一望无际的天空下,无数匹矫健的马
父亲是放牧的汉子,带着我疾驰
田野白茫茫,回到刚刚出生时的模样

那么干净,任凭长出翅膀,飞到高处
把山装进心里,把水含在嘴里
未来的希望生出嫩芽
在父亲的视野中开成麦穗、玉米、稻花香

可以大吼一声的时候到了
父亲张开双臂
把整个北方拥在怀里


发新枝

都为即将到来的燕语莺声高兴
我们高举着欣喜
和柳枝新的萌芽一起,面对阳光地穿透

感到温暖
一部分来自同路人的表情
多好,这是个好日子,发自肺腑

提到过去很多事,即使生过锈
又被重新擦亮
甚至看到已故父亲的身影
他那么忙碌,一边给麦苗指路
一边用手捏制田野中的花
让蝴蝶和蜜蜂,一朵朵发出惊呼

打开东风如打开山川、天空、雨水
爱情被赋予生生不息的意义
时间发出光芒
流淌再次站起身,成为河水,成为波浪
成为长有灵魂的经历,一路欢歌


开场白

白酒摆上二两,瓷白的杯涟漪着汹涌
刺鼻又刺眼
泪水落地的动静,一滴滴压低过路的鸟鸣
做了几十年的观众,树叶的翅膀
习惯了在此刻静默

由跪拜的双膝打开仪式
子孙的头低垂,与先人近到骨髓
这天便蓝了,这水便清了
乾坤上下统一
我的人啊,祖祖辈辈、生生世世的人啊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泪眼婆娑
当你泪眼婆娑,我将投奔你

天地一体,泥土和我们一体
一望无尽的田野呀,我们将长成
一棵又一棵并肩而立的庄稼


孩子

姥姥还活着,父母还是孩子
为孩子们煮饭、缝衣、做被,应该的
大人到孩子,每个人一套
过年了嘛,即使又是翻新的

父亲还活着,母亲还是妇女
脱坯、盖房、上檩都是男人的事
半截的、缺角的、完整的,那么多砖
母亲幸福地看着,父亲一个人垒出房子

父亲走了,母亲不再是女人
当小工、上檩、煮饭、缝衣、做被
看着她一口气便喝下整碗的水
我哭着,发誓再也不想做一个孩子

我几十岁了,母亲重新做回了母亲
她在轮椅上叫我:“小娃、小娃”
多么好,我正抱着笑成一朵花的妈妈
幸福地做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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