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养儿女养出一生的债务

说起来是江南古镇的大家闺秀
嫁给几代耕读的员外人家
听起来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像一篇古乐府
原来六个子女、六个包袱、六个负资产
别人钦慕的母系社会的酋长大权独揽
做参众议长、最高法院、总统都为还债
把六个软壳蛋，孵出黄灿灿的快乐
六棵飞不起跳不高的豆芽
浇成正直的树，哪怕篱笆桩也行
方源泰香店的二姑娘，22岁从迎亲的
花船走出，怎么明亮、善良、智慧
也洞察不到几年后老天翻脸
解不开波谲云诡。时刻准备着
有一种天敌企图将我们拉黑
仿佛命中注定，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
都在还债（16）


2.议长在平衡木上长袖善舞

比如，就任参众两院的议长
没有自己的国会山，办公厅陋室三间
井水缸河水缸两个，烂事破事晦气事一滩子
让不掉甩不开，包括一地鸡毛
说好夫唱妇随的，男将五音不全
难唱的、需要二声部二重唱的
女将既高声部又低声部。根本大法
“勤能补拙、俭以养年”颁布在门板上
立法执行“粮票、油票、煤票、布票、糖票”
一盏油灯放厨房，另一盏有罩的灯盏
明间和房间合着用。两张铺
哪张倚潮湿的老墙、哪张挨漏雨的旧窗
靠柔嫩肩膀，拉一根绳、扣两根帐杆
要添一顶蚊帐，两张凉席，三双棉鞋要补六个晚上
母亲左脑像象、右脑像驴。尽蜡烛念经
常常蜡烛尽了，经才念一半（16）


3.首席大法官端平一碗水

再比如，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
工资仅区区30元，裁决先还赵家的
1块钱，还是先还孙家的4斤煤球
“二犯犟”扫地门旮旯潦草，“三簸箩”擦桌子
脏抹布没搓干净。说急了，州名用上绰号
对互不隶属的州，过冬石臼舂米，谁去河边姚家
插空隙；每月安排谁和谁买煤球
水缸见底，吆喝谁和谁到谁家借水桶扁担
谁去乡下姑姑匀二斤玉米糁、三斤蚕豆
来了贵客，谁去东隔壁借水烟台，捎带一根
纸芒子。年残外婆家、商业经理的礼节
母亲的方言表演唱，端着一碗水
六个不敢扒墙上壁的，端成二等屙脓沰血
家教贯彻鹰派手腕、外事奉行鸽派风格
用糖纸裹一只粉蝶入土为安（15）


4.总统在开门七件事中扭秧歌

对一张张像诉苦大会的嘴
母亲表面上总统，实质是保姆
炊事员、生产队长、背纤的、拉磨的、独舞的
围绕开门七件事，在菜篮、水瓢、锅盖中扭秧歌
今天买五分钱豆酱，明天炭炉的引火草没了
哪个鞋子露脚趾了，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给老三
布鞋，从拆破布、泥浆子、纳鞋底、上鞋帮
一个人流水线，母亲独裁。此等国务外交
父亲是观棋不语的佛，打坐、止语
一只被歧视的船和哀声叹气，如何从岁月深处拉出
母亲和颜悦色，与形形式式的窘境
走别腿马，架空心炮，叫全家不踩蚂蚁
没她撑门面，借一块钱，别人也双手一摊
只是喝薄粥，我冬夜在铺上行云流水
透在棉絮，母亲门杠子伺候，一点不搭浆
打我就像打阶级敌人（16）


5. 母亲用善良，供养六个小祖宗

一写到母亲，几十年一贯制
年轻时满月、年蓑时残月
老树皮的皱纹，白发苍苍如乱稻草
越贫穷无助越令人尊敬
无知叫“纯朴”，逆来顺受叫“爱满天下”
连拾麦喂猪打梿枷也笼罩光环
果真如此公式？我的母亲走钢丝那样
拨着命运之弦，将六个音符
六个下里巴人，弹出六首阳春白雪
没来得及雀跃，被肺结核拦截了
被无常喊走，儿女债一笔勾销
像肯尼迪遇剌，母亲也是一种高危职业
四十多年了，消耗殆尽的煤碴
腾化为骑龙观音，吐慈悲水
引渡六个小祖宗。特别怕我不肯回头（15）（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