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朴窑
作者：邹语桐

（一）
我第一次凝望你时
你还是一堆灰土
或青或白或红
静静的
堆积着
匠人们捧起你
小心翼翼地用清水调和
清洗过滤沉腐……
在二百多个日夜的期盼之后
再次见到你时
你已经变成了我陌生而喜欢的样子
——你在工匠灵巧的手中被一次次地拉制成坯
经过彩绘阴刻阳填
——你被赋予了生命

有了生命的你
站在那儿
我们对视着
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你出乎我意料地玉立
我深深地凝望着你
直到
窑门被紧紧关上
直到
我看到熊熊燃烧的松木
感受到上千度的高温
在人们的惊诧声中
我微笑着
期待着烈火中你的生命成为永恒

（二）
我在窑洞外
你在窑洞中

窑洞外
杜鹃啼血绽放
茶花分外清香
朝阳楼历经数百年风霜后依然屹立
古城的青石板路见证着历史的沧桑
而窑洞中的你
经历了这血与火的柴烧洗礼
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次次的朝升又暮落
一次次的风起雨又停
当窑门被打开的一瞬间
我忙乱地寻找你
那个完美漂亮的——不是你
那个开裂废掉的——也不是你
当匠人叹着气把微瑕疵品放在角落时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的表面有些气泡
盖子也不是特别服贴
——你灰头土脸地站着
我跑过去捧起你
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浮灰
你尚且温热
更加英俊玉立
你的莲花荷叶如同你我般默契柔和
你的气泡不正是我们彼此凝视的眼吗
意难平——
我捧起你
翻身上马
带你回家

（三）
春去秋来万物静谧
树渐粗草渐长发渐华

我为茶
你为器
我为水
你为皿
我想知道
许多年后
当我已老迈归去时
你还会时时想起当年在建水五朴窑外
执意带你回家的那个黄衣女子吗
五朴窑燃烧着
炉火永不熄灭
匠人们轮转如同走马灯
在你永恒的生命里
又会是谁再次捧起你
你能否知道
那是我——
那个曾在建水五朴窑外捧着你
翻身上马绝尘而去的黄衣女子
轮回着
又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