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枣,湖南长沙人。著名诗人、学者和诗歌翻译家。文学激情燃烧的20世纪80年代初,少年张枣顶着诗歌的风暴入川,二十岁诗章惊海内,以《镜中》《何人斯》等作品一举成名,成为著名的“巴蜀五君子”之一。
一、镜中的诗人
人命不可永在少年时,黄昏星无论西东好可悲。一日偶读到念枣诗(汉乐府,咄唶歌),录来如下:念枣下何欑欑,荣华各有时。念枣欲初赤时,人从四边来。枣适今日赐,谁当仰视之?
歌乐山下四川外语学院校园内,我们曾见过的那株1984年秋夜的幼树,在你死后仍继续活着……
真不巧,我是1983年9月初的一天遇见你的,当时你书刚读完,欲入眠……正午,重庆烈士墓四川外语学院,乌云低压,秋雨沦落,整个学校同时进入了午休时间……真不巧,你偏爱的叶芝也已睡去,幽暗的欧洲,明亮的森林,在哪里呀?好像就在歌乐山中。我很快就要去西南农学院。
长夜里,晴空下,镜中——他22岁,就被选为21世纪最后一天的谢幕人。我曾在一首诗中这样写到。
“镜子,镜子从不停止工作,甚至在无人照它的时候”(W.Szymborska)。是这样吗?椅子在无人坐它的时候,停止了工作吗?当我说椅子在休息,那意思也是要说镜子在休息。无风之树在休息。世界在休息。它们都没有工作。但椅子已神秘地坐进了冬天,张枣在德国写出了它(见张枣的诗《椅子坐进冬天……》)。
党是庾信赋里的镜子:“镜乃照胆照心,难逢难值。”(胡兰成《今生今世》(下),天地图书,2013,第163页)
“里尔克始终是一位镜中诗人:在艺术的镜子中观照自我的影像……”(《里尔克:一个诗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第651页)张枣同样更是“一位镜中诗人”。推而广之,所有诗人都是“镜中诗人”。譬如博尔赫斯,一生写镜子无数,他理所当然是一个世界级的“镜中诗人”。
说来真是神秘,张枣在临近二十二岁时写出《镜中》,成为古今中外最年轻的“镜中诗人”。
二、记忆中的夜晚
毕业于图宾根大学的诗学博士苏桑娜(Susanne Goesse)论张枣:
突然,你爆发出笑声。……这是德国的一个特产:森林散步。你在路上不停地说话,点燃一支支的烟。就这样走啊走啊,没有目的,也没有思想,回环往复。……十月,我没有发疯。你又失去了平衡。中心是这样快就失去了。来去折腾,抽烟,享受是短暂的安静点。……你的耐心和牺牲精神,带着一点南方。……你将语词从这颗星星扔到另一颗星星,你在词语的链线上舞蹈,你在恐惧上舞蹈,你在切割上舞蹈。你在自己的轴心上转动,你在自己的中心转动,我听到了你的笑声:方向不可确定,是你的天堂方向。我奇怪的肺,像孔雀开屏。你在南方画了一条从星星到星星的线,你画了一只孔雀。南方的星座,你的南方。孔雀的星座带着变幻无常的星星,不断变换的星星。那将令你喜欢。它们会随心所欲变换自己的光线。没有规律,不可测量。我听到了你的笑声。……(《风的玫瑰——致张枣》苏桑娜·葛塞著,芮虎译,见《张枣随笔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我再次听到Susanne来自南德的声音,“它们将你带回夏天,南方的回忆之中。”是的,到那时,无论西东,你点铁可以成金,张口便是大海,鸡犬也会升天。
巧得很,有一天起床三小时后,我又读到契诃夫的一句名言:“俄国人要过了半夜才能进行真正的、推心置腹的谈话。”我看中国人也差不多是这样。难道不是吗?中国式的谈心从来都是发生在夜半三更的。这正是“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古乐府《西门行》)
只可惜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活在这美好的时光了,我们彻夜长谈的岁月早已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在北碚西南师范大学校园内的“绝对之夜”(见《今天》2010年第2期,夏季号,总第89期,张枣纪念专辑图片说明)早在三十五年前就结束了,后来它去了哪里……
三、香烟良友
84年早春,你,一个轻逸的chainsmoker(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者)。依旧是1984年前后,记得良友牌香烟曾大行其道,你当时酷爱吸这个牌子,价格两元左右。等等,让我再想想,对了,是1985年早春,此去经年,那些事都不记得了,唯记得有一件事:在重庆上清寺,我们抽良友香烟。
三十二年后的2016年11月2日,我在《谁灯灭谁人死》这首诗中写到这个牌子的香烟以及我们狂抽这种香烟的情形:
一种西南销魂如良友香烟
的味道,多么抽象;我们
的青年时代如初写诗者走在
道路的左边,多么形象。
意犹未尽,再写一份香烟往事(提纲):
一日在网上浏览,突遇7788烟标收藏网,看到好多烟盒的竞拍价,如黄金叶香烟盒起拍价10元,红炮台为70元,劲松为5元……
而嘉陵江牌,我下乡当“知青”时最爱抽的香烟,当时售价1角2分,如今它的烟盒拍卖价知多少?且看中国收藏热线所提供的行情:品相:9品,数量:1件,价格:¥200.00,运费:EMS22元,快递15元,挂号信5元,挂刷5元,可直接订购。
以上情形,让我怀念起一些1970年代的香烟牌子及其价格,经济,8分钱一盒;劲松,1角5分一盒;嘉陵江,1角2分一盒。如下红炮台至遵义的价格待查(或望知情人如诗人杨典等补充):红炮台,黄金叶,光荣,朝阳桥,飞马,大重九,恒大,红双喜,牡丹,大前门,中华,凤凰,白金龙,遵义。丰收(1978-1982,我在广州主要所抽香烟牌子,价格2角左右),良友!吾友张枣当时酷爱吸的香烟啊,“真是香!”你说过。
四、斜坡上的背影
年轻的张枣走在歌乐山的斜坡上,生活还长得很,仿佛有一亿年等他去走。让我再一次沉入那一段斜坡吧!在重庆歌乐山最美的那段斜坡上,我总是想起法国诗人瓦雷里那年轻命运女神式的纯粹斜坡;想起古巴县那些寂静的农舍,小青烟式的穿堂风从梨子树叶间吹过;吹过了多少风?不歇地在吹……它吹着1960年代灯芯绒幸福的舞蹈,吹着两个年轻诗人的身体,吹着我们如此热爱的幻觉——迎向斜坡之风。
斜坡的美很难被发现,但还是一代又一代,总会有几个诗人神秘地写到它,我就无数次地写到它。而一说到斜坡,我也会想到年轻时代的张枣,那时我总和他沿着歌乐山或北碚的斜坡进行无休无止的散步……
雨中的步行者,焕发的斜坡
……
——柏桦《我歌唱生长的骨头》
正午还会结满果实
我们走过的斜坡还在那里
——柏桦《忆江南——给张枣》(删除的两句)
北碚慢如嘉陵江畔阴天的倾诉
西师快如月下那道斜坡的吐露
……
——柏桦《乡愁》
后来,我于2017年初春去了新加坡,一到达南洋理工大学的校园,我就第一时间感到了那命运的斜坡,令人感怀的生命的斜坡!斜坡在校园里起伏,美丽极了!突然,三句诗静静地逸出:
平缓的斜坡、草地及雨树……
井里天空小,杯里天更小
南洋三刻钟,河汉小不小?
而在我的另一本书《白小集》(安徽教育出版社,2018,第328页)中,我对重庆的斜坡依旧念念不忘:“三百年后,嘉陵江大桥还在不在,他不知道;枣子岚垭的斜坡还在不在,他也不知道。”
2019年11月29日,我甚至写到了挪威的斜坡:
春天的苹果树下,
山巅的白雪下
有一个蓝色的国家
带来了斜坡的远思——
——柏桦《爱在说话》
2020年1月10日星期五,我在李立扬的《脱衣》里读到了一句诗:“死亡的偏见,我们生命中每一分钟的斜坡。”
2020年3月14,我在写《曼德尔施塔姆来信》时,突然写到了胡志明以及东方斜坡:
关掉电风扇,受够了,胡志明
你儿童般形象来自东方的斜坡
可“河流不能令一座矗立的塔倾斜。”
为什么在写有关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中会写到胡志明,这是很有意思的,顺便说一下:读《索尔·贝娄全集》第十四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第125-126页,发现一件趣事:1923年,曼德尔施塔姆在采访第三国际时,见过胡志明。后来,他这样为我们描述了胡志明:“从心理上说,他还是个男孩子,柔弱单薄,身上炫耀着一件针织毛料上衣。”男孩子?!那时,胡志明已经33岁了。但考虑到亚洲人个子小,常常让人(尤其是西方人)看不出实际年龄,因此,胡志明的男孩形象还是可以理解的。
2020年11月1日,我再次写到重庆的斜坡:
在南方,
重庆斜坡具有专家般的专心
……
——柏桦《我们已决定为他放血!》
真巧,刚刚!我在刘楠祺翻译的埃德蒙·雅贝斯的《问题之书》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154页,读到了两句诗:
人是一切,造物主是虚无。此即难解之谜。
滑向虚无,永恒的斜坡。
在中国,哪个地区的人最喜欢走路,重庆人;春夏秋冬,无论老幼男女,他们就这么一天到晚走着,他们走,不是因为流连光景,而是性急,急什么?鬼知道。
在俄国呢,还用说吗,当然是彼得堡人最爱走路(有关此这节,可参见布罗茨基《小于一》,浙江文艺出版社,2014,第72-73页)。顺便说一句:茨维塔耶娃也是一个动辄喜欢走路的人,她也是一个性急的人。1916年3月的一个夜晚,她和曼德尔施塔姆在莫斯科红场散步:
夜晚打从钟楼走过,
广场催促我们急行。
……
——茨维塔耶娃《莫斯科吟》
性急的人不爱坐车反爱走路,这是一个铁律。吴世平爱走路,他也急得很……还有张枣那德国式的散步……你还记得重庆缙云山下,歌乐山中吗?1984年早春,我们的友谊就从这个德国特产——森林散步——开始了。
张枣年轻时最爱的运动就是不停地散步,这也可以说是他一生的三大爱好之一,其余两大爱好是写诗和吸烟。他要么独自一人,要么邀约一位朋友做长时间的散步。他的这种散步从长沙直到重庆,后来又延续到德国,并加入了德国式森林散步。这种散步导致他写出许多诗歌,其中就有一首名篇《在森林中》。
再后来,张枣生前还在北京走过,常陪同他实行这种德国式散步的人是他晚年的学生颜炼军博士。有关“散步”的更多谈论,有兴趣的读者可去读我的专文随笔《散步》(柏桦著《蜡灯红》,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第158-160页)及我写的多首散步诗。
五、张枣与橘子
我一读到“我的全部是一只水果”(纳博科夫),我就立刻想起了张枣写下的系列水果:《苹果树林》,“我病中的水果”(《秋天的戏剧》),“半只剥了皮的甘橙”(《风向标》),“樱桃核”(《祖国丛书》),“一只醉醺醺的猕猴桃”(《地铁竖琴》),“红苹果”(《空白练习曲》),“几只梨儿”(《云》),“几颗话梅核儿”(《大地之歌》),“剥橙子”(《高窗》),“经典的橘子沉吟着”(《断章》第7首),“谈心的橘子荡漾着言说的芬芳”(《跟茨维塔耶娃对话》第八首)等等。一定还有一只烤熟了的橘子或报废了的橘子(这是他平常爱说的话),但我翻遍张枣的诗集都没有找到;再等等,我不觉要惊叹:死真长,那枚橘子在哪里呀?终于“另一封信打开/你熟睡如橘”(张枣《哀歌》)。
他那时还没有谈及橘子,也没有写到橘子。在我记忆中,张枣第一次对我谈论诗意的橘子是1987年冬天某一天中午,当时我们正坐公共汽车途经重庆上清寺。
冬天,既有丰满的橘子,宜于烤着吃;也有干瘪的小橘子,宜于放在桌上看。好像他对我谈起了这一节。人人都吃橘子,唯独你对橘子的感受完全与众不同。
橘子宜于梁朝,因梁朝是红的;也宜于唐朝,因唐朝黄得华丽,杜甫作《病橘》,白居易作《拣贡橘书情》,皮日休作《早春以橘子寄鲁望》。橘子当然也宜于张枣的诗,灯光下的红橘自有一种青春的好意。橘子使你平静吧……而柚子使脸年轻。苹果——减肥。
湖南是橘的故乡——“洞庭之阴,有大橘树焉,乡人谓之社橘。”(见李朝威《柳毅传》)但也有人认为,山中橘,唯有徽州的好看。你觉得呢?而我一读到“人家橘柚间”,我就会想到徽州一户人家的住房。想到杜荀鹤的一句诗:“有园多种橘”。
一行禅师在谈论《萨婆诃》时也说到橘子,这些说法也使我想起张枣:
昨天,在我们的静修活动中,我们举行了一个橘子会。每个人发了一只橘子。我们把它放在手掌上,注视着它,正念呼吸,橘子就会慢慢地变得真切起来。……
我们开始专心地剥橘子,闻它的清香。我们小心地取下每一瓣橘子,把它放在舌头上,我们能够感觉到这是一只真正的橘子。我们在完全的觉照状态下吃每一瓣橘子,直到吃完一整只。这样吃橘子是很重要的,因为橘子和吃橘子的人都变得真切起来了。(一行禅师著:《与生命相约:一行禅师佛学讲演录(上)》,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9,第197页)
风中的橘子,森林中的课本……橘子还要继续找吗……直到2019年3月,我写《偶遇琐记》时,又一次说出了橘子:
橘子真实,
因为吃它的人专心。
不专心吃橘子,
橘子就是假的。
橘子是真的,
吃它的人也是真的。
何谓年复一年?何谓全凭感觉?人手是旧的,而橘子是猩红的。而岁寒橘胜腊梅花。有关橘子,由于张枣喜爱,在此稍作扩展,多说一些:
橘之谱系遥遥,可追至宋代韩彦直《橘录》。种橘忌用猪粪。冬时,以河泥拌狗粪壅其根,也以稻草裹其干(避寒,闽粤之地除外)。遇旱,以米泔水浇淋,根下埋死鼠。藏橘于绿豆内,至夏不坏;若入米,尤其入糯米,即刻烂掉。好橘多多,不记了(其实一字未记),这里,单写一个最下品——油橘——示众。
橘子,连英国生物化学家和科学史学家李约瑟也注意到了,他在《中国科学技术史》第六卷第一册里有专门的谈论,他发现橘子这种水果最早在《书经》里有提到,起源于公元前八百年左右。“我们可以十分肯定地说,这些橘树的家乡与生长地是在喜马拉雅山的东麓及南麓。这个事实可从中国种植橘树的地区、有多少流传的种类,以及从中国文学作品里非常非常早提到橘树而得出。”
日复一日,人们照常吃橘子。可在世界末日,男人吃橘子却有些不同了?且让我们来看一个巴西诗人内托(João Cabral de Melo Neto,1920-1999)怎么说的:
在一个忧郁的世界末日
男人们读着报纸。
男人们对吃橘子无动于衷
它们像太阳一般鲜艳。
而你曾短暂喜欢过的诗人聂鲁达也发出过这样的疑问:“橘子如何分割橘树上的阳光?”
听,另一个南美诗人,他来自墨西哥,他说:
一天,圆满的一天,
闪光的橘子,分成二十四瓣,
将它们贯穿的是同一种黄色的甘甜!
——帕斯《狂暴的季节》
日常的平凡的橘子,我突然想起了在某本书里读到过的一则有趣的对话,说的是1922年某一天发生在上海浦江饭店的事,有个上海老妈子来给一位美国小姐做按摩,她一进房间,眼睛就盯上了桌子上的一盘水果。
“小姐要吃橘子吗?”老妈子问。
“现在不要,谢谢。你想吃橘子吗?”小姐回答道。
“老妈子很喜欢吃橘子。没关系。小姐这一直都有橘子。从来不给老妈子。老妈子就是看看。没关系。不可以这样,小姐不可以说老妈子想要吃橘子。”
今天午餐没有橘子,我发现桌子上有两盘苏帮菜,很有形式感。在此,我要特别为喜欢美食的张枣指出来:一盘鱼,鱼嘴残忍;二盘鳝,鳝丝优雅。而重庆裔的德国画家张奇开却说他更喜欢湘菜。
我听到了聂鲁达的声音:“或者你手中捧着的一堆橘子”——“再会啦,手表或橘子的每一道光芒。”
橘树园——这三个字——真好看(古人好橘:屈原作《橘颂》,东坡喜种橘),尤其在一个干净冷清的钢铁厂见到。2014年2月我还写了一首诗《小学》,其中这样写到橘树:
重庆钢铁厂的星期天多么清洁!
劳动悠悠,橘树悠悠,风悠悠
精致橘子,逸乐橘子,发条橘子……“艳紫凌朱,飞黄妒白”……土要土得掉渣,洋要洋得夺目。橘子的细丝闪光,时间的红与白!
儿女灯前事,能消几两命?碧山无事人,手种小红橘。由橘子树,我想到阴天下的树并非都好看,棕榈就难看;阴天下什么树最好看呢?橘树之外是松树。
天有清明,地有坟场。蚌有珠泪,人有眼泪。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走来两女人,豹纹与橘红!
一天,偶读巴什拉《梦想的诗学》(三联书店,1996)在第197页,竟然见到里尔克的一句格言:“跳橘子舞吧!那光芒橘子!”
橘子,它在苏联多么重要。它甚至成为苏联人过新年时必吃的水果。
说来也是奇事,顾城也三番五次提到橘子,譬如:“最端正的杯子如橘,在树上跳舞”见《顾城哲思录》,重庆出版社,2015,第3页。
在日本古和歌《万叶集卷六·1009》我读到了金伟、吴彦翻译的一首《橘树》:
橘树开花结果
叶子也鲜艳无比
枝干历经寒霜
生生不息的树
六、记忆里的歌曲
1997 年,11 月的一个上午,张枣和张枣的大儿子张灯与我和画家张奇开相逢于图宾根山间一个小火车站,接着是游历和晚间朗诵,接着是第二天匆匆的告别。这次一天一夜的会面立刻就成为了我们的往昔和回忆……也有一件趣事,我当时颇为一只不太好用的鞋带焦虑,而张枣很轻松随性地就从商店里一双鞋上取了一副鞋带递给我。生活就是这样平常、简单、如意,我们都感到了快乐。
这一天,我在德国图宾根城内还见到如下情景:一个疯子演讲,一个学生喝水,一对老苏维埃人在深秋的图宾根街上没有沉默……那俄国男人在市政厅的屋檐下拉着单调忧伤的手风琴,那俄国女人在歌唱,她抒情的声音被南德深秋的天气环绕。张奇开送上一枚五元硬币。
补记一句:这一对演唱者身边除了三个中国人(我、张枣、张奇开)以外,便无任何人了。
再补记一首曼德尔斯塔姆的诗《手风琴》(汪剑钊译):
手风琴,悠长的咏叹调哀怨的歌声,废话——
恰似丑陋的幽灵
在惊扰秋天的树荫。
为了让那支歌曲顷刻
晃动起静止河水的懒惰,
请以朦胧的音乐
去笼罩感伤的波浪。
40多么平常的一个白昼!
多么不可能的灵感——
脑子有根针,我徘徊如影子。
作为解脱,我多么希望
向磨刀工的燧石致敬:流浪者——我,喜欢运动……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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