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面对的这部《大道蔚蓝》，始于诗人高鹏程对“童年”的思索与叩问。在诗集里，童年是一个词汇，一声啼哭，一种猜想，一段情感或经验在被时间风化之前的跌跌撞撞的形态。而高鹏程又不仅局限于“个体”与“自我”的童年。童年，是他观察更为广阔天地的路径选择，关乎此，诗集的开卷诗《国家的童年》已然有所昭示：“人类有童年，国家也是。”

《大道蔚蓝》以诗人“此处”的现实行动与“彼岸”的历史想象为策略设置，“远方”与“故乡”在“视线”与“记忆”的交织下遥相呼应（《海平线》）。同时，诗篇与诗篇的连缀，也渐趋成形为海与岸、黄昏与黎明、星空与大地、地域与世界的互相凝视。童年，由此显出富有深意的轮廓。

追寻人类与国家的童年，其实也是在勘探一段尘封往事的开端。而高鹏程对于某个历史场景的归返，或同某位历史人物的心心相惜，又是依循着以浙江宁波（古称“明州”）、以江南为起点的“海上丝绸之路”所提供的意味深长的诗学教诲，由是，那些原本处于迥异时空的人事风景凝结于同一帧隽永画面。需要注意的是，诗人似乎有意向读者揭示“海上丝路”沿途目之所及的残缺与衰败，比如“废墟”（《宁波》）、“遗址”（《跨湖桥遗址：远古之恋》《永丰库遗址》《丁酉秋再访花岱岛张煌言兵营遗址》）、“碎片”（《上林湖访越窑遗址》）、“锈迹”（《大佛头山》《泉州：三桅古船》《在马尾看闽江》）。不过诗人对于“海上丝路”岁月磨灭的追踪描摹，并非基于某种挥之不去而又停留于表征层面的感伤情绪，相反，诗集《大道蔚蓝》通过聚焦“海上丝路”的沧海桑田，沉潜于物件景观背后的漫漶处、幽微处，并借助相关有所指涉与寄托的意象的渲染，彰显历史所赋予以这些山川人物的时光印迹，从中捕捉某种经由历史变量与审美置换作用之后的恒久的生命源力。

时光印迹与生命源力，勾连着“海上丝路”不同寻常的童年，其令后来者生发种种遐想。而高鹏程对于“海上丝路”的勘探，频频应和着古老诗人们跨越时空的声响。李白、王昌龄、苏轼、王安石……由此同身处现代社会的诗人相遇，对话，尔后率性作别。他们在诗歌世界的复现与吟唱，也是高鹏程意在借此昭示时间对于“海上丝路”的持续影响。时间的力量，让某种关乎美的感受体验以悠然的方式承袭下来，形成审美意趣与情感结构的代际缠绕。

《大道蔚蓝》里“海上丝路”图景的渐次展开与显影，也是个体与民族、国家、自然、世界彼此产生深层次关联的过程。诗人多次调用“针”与“线”这组意象。“针”与“线”对应截然不同的状态属性，但两者的意象组合却成为“海上丝路”的美妙隐喻，“把一片古老大陆和众多的海岛连缀在一起”（《吕宋岛》），“缝结我们的传说”（《跨湖桥遗址：远古之恋》），“穿起了欧亚大陆美丽的衣裳”（《尾诗：大道蔚蓝》）。从陌生至熟稔，从纷争至亲密，从局部至整体，从一己悲欢至无尽而又相通的远方人们，这本身也是“海上丝路”试图教会我们的人生命题。

读高鹏程的诗集《大道蔚蓝》，能真切体察到其所追溯的“海上丝路”的童年翻涌着无尽秘密。那些令诗人格外在意的“淤泥”（《老外滩·三江口》《港口博物馆》《在马尾看闽江》）、“刻痕”（《南田岛海禁碑》）、“岩缝”（《风门口》）、“滩涂”（《雕花木浆》）、“塔”（《罗星塔》《灯塔博物馆》）、“博物馆”（《茶叶博物馆》《瓷器博物馆》《邮局博物馆》《船模博物馆》《渔业博物馆》《海盐博物馆》）等，构成了“海上丝路”的童年的谜面。谜面的剥蚀之处，是苍老记忆经时间催化的从容积淀，却也使读者意外地收获到了日常未曾留意的美学启示、现实启示、情感启示。在高鹏程看来，秘密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一切都趋于虚无缥缈，而是想要借此忠告现今将“快节奏”与“粗粝”作为生活主基调的人们，他们眼前万物所具有的别样质感、别种风情，就如同《南海1号》写道的，纵然“它的来处和目的地，已成时间里的谜团”，但“多年以后，历史留给我们的，/是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奇迹”。

高鹏程对“海上丝路”的童年与秘密的探照，是一种历史维度与地理维度的回溯，借由“海上丝路”的历史辗转与现实变迁加以理解世界的宽广，同时也是有关“海上丝路”的“走失的那一端空白的重量”（《永丰库遗址》）的抒情回应。“海上丝路”的童年与秘密，首先是一则绵延起伏的历史寓言，“世界的大门就此打开：一条蓝色的道路，/开始对着一个大陆民族，闪现它/诱人的光芒”（《徐闻三记》），它是来路，也是归途，承载着来往的船帆与生命，以及他们有关“海上丝路”的憧憬想象。饶有意味的是，高鹏程在当下感到彷徨不可知的因由，很大程度上便根植于“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想象，没有神秘可言”（《港城沧桑》），而诗人很显然确信“有时候世界/仍需要谜团和想象来推动”（《马可·波罗》）。因此在高鹏程的诗作里，“海上丝路”的童年与秘密、谜面与谜底最终都不约而同地观照当下，面向可期的未来，从而为这条“蓝色的道路”所交汇的命运共同体找寻新的精神码头。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