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具有民族风格的散文诗集
——读张新平先生的《梦里时空》

许艳平

张新平先生的《梦里时空》饱含诗情画意，为读者呈现了一场别具特色的语言盛宴。《梦里时空》的体裁是散文诗，兼具散文与诗歌之长，既形散神聚，又诗味浓郁，属于匠心独具的艺术语体。这种语体经过张先生的巧妙锤炼，显示出独特的民族风格，既简洁清新，含蓄灵动，又节奏和谐，值得细细品味。

一、简洁清新

汉民族在上古就形成了辩证式整体思维模式，其创造使用的汉语也具有很强的意合性，重领悟不重分析，形式上较为简炼。汉语的这种简洁特征在《梦里时空》中体现得比较充分。其具体表现是：零句多，修饰少，结构简单，简洁中透着清新。
1.零句多
“零句”顾名思义就是“畸零、零碎”的句子，多为名词与名词性短语、动词与动词性短语，没有主语、谓语之分，多用于“对话以及说话和行为参杂的场合”。例如有人问“你在干什么？”“你去哪儿？”，对方回答“看书”“公园”，答话分不出主语和谓语，用的就是零句。零句的部分语义隐含于语境之中，用词较为简洁。请看《梦里时空》中的零句：
(1)收拾一切，走进森林，回到原始。住孤独的茅屋，了断所有往来，过起没有时间的生活。(《另类话题》)
六个动词性短语，构成了六个零句，有些语义没有体现在字面上，组句方式与李白的诗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类似。李白的这两句诗，可可英语网翻译成“Raised my head to gaze at the moon，And lowered it to think of home”[]，译文就增添了代词“my”和连词“and”等。同样，例(1)如果翻译成英语，也要添加动作的发出者和连词等成分。可见，中文的零句具有简洁性。
我们从《梦里时空》中随机抽取了五篇散文诗，对零句数量进行统计。统计结果见表1。
表1 五篇散文诗中的零句数量统计结果
篇目    小句总数     零句数量    零句所占百分比
《另类话题(三章)》    53    30    56.6%
《自然与人(三章)》    23    16    69.6%
《秋恋，纯情的浪漫》    27    18    66.7%
《拯救自己，顺乎原始走向(三章)》    52    26    50.0%
《樱花，燃烧的泉涌》    25    13    52.0%
表1显示，零句的比例都超过了50%。《梦里时空》运用零句之多，语言之简洁，由此可见一斑。
《梦里时空》中的简洁零句很有个性。风格上，简洁中透着清新。例如：
(2)日渐淡薄的石块，被供奉起来。象征，呼唤共鸣。雨露，清泉，流水。来去悠悠。(《洪荒之光》)
“雨露”“清泉”“流水”是三个名词性零句，“来去悠悠”是动词性零句，每个零句不仅简洁利索，而且清新自然。
形式上，除了名词性零句和动词性零句，还有形容词性零句，一般是多个并列，排成一串。例如：
(3)此后，楼的重生，与一代代贬官结缘。跌宕。孤寂。没落。(《遗址笔记》) 
(4)顺从地与阳光对话，与草原对话，与散发着草香的牧女对话。坦然。轻松。洒脱。(《行走北方大草原》) 
“跌宕”“孤寂”“没落”“坦然”“轻松”“洒脱”是六个形容词性的零句，它们犹如六颗光亮的珍珠，各自独立，十分简洁。
2.修饰少
为了简洁，作者经常省去修饰语，直接运用光杆名词、动词。例如：
(5)有山，无门。有路，无声。(《樱花，燃烧的泉涌》)
动词“有”“无”和名词“山”“门”“路”“声”均无修饰。它们属于常用词，也属于认知语言学上所说的“基本层次范畴词语”，表示的概念既不过分抽象，也不十分具体，内涵丰富，信息量大。这些“有X，无X”结构虽然不带修饰，但语义依然丰厚，耐人寻味，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再如：
(6)峭壁触月。古寨抱云。石锣惊梦。(《山水笔记》)
(7)水中有石，石上有树，树在水中......(《山水笔记》)
“月”“云”“梦”“水”“石”“树”没有任何修饰，语义清新，犹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它们前后呼应，连缀成句，营造出一种空灵的意境，令人联想起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等诗句。
为了表达复杂的语义，《梦里时空》也经常运用定语、状语，但是很少运用多重定语、多重状语，而且每个定语、状语的音节一般不多。请看：
(8)水，在坚守中渗透。干瘦的沙洲，渐渐壮硕。(《遗址笔记》)
(9)灰砖，黛瓦，马头墙。......石鼓，煤油灯，红辣椒。(《乡村笔记》)
“渗透”“壮硕”前面只有一个状语，“沙洲”“砖”“瓦”等前面只有一个定语，最长的状语“在坚守中”只有四个音节，最短的定语“灰”“黛”等只有一个音节。这些定语、状语虽短，但是语义清新，胜过浓墨重彩的描写。
为了保证句子的简短，多个定语或者状语连用时，作者也是惜墨如金，尽量控制其音节总量。例如：
(10)一眼圆而深的井。......依然活灵活现。(《甲骨文浮想札记》)
(11)秋水深情，流进一尘不染的大青山。(《乡村笔记》)
例(10)的中心语“井”前面连用三个定语“一眼”“圆”“深”，例(11)的中心语“山”前面也有三个定语“一尘不染”“大”“青”，但是整个句子依然简洁，这与定语音节总量不多有关。
3.结构简单
在没有语言载体的前提下，人的思想只是“一团没有定形的、模糊不清的浑然之物”。[4]157如果将思维放进结构样式简单的话语中，一切就会变得井然有序。所谓话语“结构样式简单”，姚亚平先生认为是指短语结构、句子结构、篇章结构等方面趋于一致。笔者赞同这种观点。分析《梦里时空》中的话语，我们能够找到大量结构样式趋于一致的例句。
首先，短语结构一致，例(9)便是这类例子，这里的六个名词性短语都是“定语+中心语”结构。
其次，句子结构一致。以复句为例，不同分句之间虽然语义各异，但结构类型经常是一致的，形式看起来比较简洁。例如：
(12)半坡枯草，半江冷水，半山石风。(《山水笔记》)
(13)润湿一片乡野，滋养一座村镇，陶冶一截历史。(《甲骨文浮想札记》)
例(12)的三个分句都是偏正结构，中心语皆为名词性短语，定语都是“半X”。例(13)的分句都是动宾结构，宾语都是“数量+中心语”模式。这些分句结构相似度很高，让人一目了然。
最后，篇章结构也经常出现趋于一致的情况。例如，在《江汉平原在冬季》中，作者这样写道：
(14)孤独。是一种姿态，更是可以选择的境界。
......
孤独。是一种方式，也算是可以选择的状态。
......
孤独。是一种心情，亦是可以选择的“方舟”。
反复运用相同的句式“孤独。是一种......，是......”来组织篇章，表现内心对冬之孤独的复杂体验，形式整齐而简洁，易于解读。

二、含蓄灵动

汉语诗歌以含蓄为贵，所谓“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说的正是这个道理。散文诗集《梦里时空》也讲究含蓄。仔细研读不难发现，其含蓄灵动的特色其实有规可循，巧用蒙太奇手法和超常搭配就是其中的两大法宝。 
1.巧用蒙太奇手法
蒙太奇由建筑学术语Montage音译而来，表示“组合、构成”等意思。借用到影视片创作中，指将拍摄镜头艺术性地组接起来，使之产生对比、联想、衬托等作用，从而构造完整影视作品的一种艺术手法。蒙太奇手法是含蓄的。首先，它选取了影视片中典型的、有特殊寓意的镜头，舍去了那些非典型的、芜杂的片段，使影视片隐显有度，富于概括力。其次，蒙太奇手法将不同概念并置在一起，概念之间或因相似而产生隐喻，或因相邻而发生转喻，语义空间会大大拓展，从而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古人写诗填词、作赋吟曲时经常运用蒙太奇手法。马致远创作《天净沙•秋思》，连续叠加十多个镜头：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共同营造出一个天涯孤旅的意境，令人称奇。现代作家莫言、王蒙、冯骥才等将蒙太奇手法引入小说中，创造性地描写人的意识流和复杂心态，取得了很好的表达效果。
张新平先生运用蒙太奇手法创作散文诗，将诗情画意哲思表现得含蓄而又富有灵气。张先生富于联想，思维跳跃性大，由A想到B，由B想到C，将ABC叠加在一起，就组成了一个个具有蒙太奇效应的句子。这些句子形式上只是几个词，几个短语，似乎信手拈来，但其语义却十分丰满。例如：
(1)一座楚山。一江汉水。一抱鼓琴。一颗期待的心。(《琴台，期待一世知音》)
作者面对汉阳古琴台，心潮起伏，由山及水，由琴思人，思绪万千，用语却非常简洁，只有四个名词性短语。“楚山，汉水，鼓琴，期待的心”四个镜头并置，四个意象叠加，凸显了几点，却隐含了更多，一幅高水流水觅知音的画卷顿时呈现在眼前，其寓意之丰富，令人浮想联翩。这正是蒙太奇效应，以简驭繁，语义含而不露。
《梦里时空》中的蒙太奇手法特色鲜明。首先，其文字简洁，含蓄内敛，空灵隽永。叠加的词语少则两三个，多则四五个，中间往往用标点断开。例如：
(2)陶范。楚简。柔韧的纸。载字的材质，在演变。(《甲骨文浮想札记》)
(3)坡地。枣林。村落。祖祖辈辈，面朝黄河的清风，亦是枣文化延伸的魂。(《乡村笔记》)
词、短语单独成句，犹如冰山露出一角，大量的语义蕴含其中。这一点颇得中国古典诗词之神韵，与现代意识流小说中不加标点的蒙太奇手法则迥异有别。
其次，叠加对象可以同为事物，可以同为动作、性状，也可以是事物、动作、对象的混搭。例如：
(4)坦荡。厚重。丰饶。......这里是滋长鲜花，雪山，阳光的天堂。(《西部情怀》)
(5)为梦想埋单。......遛风景。拍照。写日记。睡觉。吃方便面。 (《致新青春》)
(6)空荡。不想辨识高尚，诗意，背景。(《有关新感官的寻思》)。
“坦荡。厚重。丰饶。”是性状叠加，“遛风景。拍照。写日记。睡觉。吃方便面。”是动作叠加，“空荡。不想辨识高尚，诗意，背景。”是性状、动作和事物的混合叠加。叠加的对象灵活多变，又与现代意识流小说中的蒙太奇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梦里时空》中的蒙太奇手法是博采众长、兼收并蓄的，其巧妙运用为作品增添了含蓄灵动的色彩。
2.巧用超常搭配
《梦里时空》经常别出心裁地遣词造句，组成陌生化搭配，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其中的含义。这些“陌生化搭配”就是超常搭配，属于“超脱寻常文字、寻常文法以至寻常逻辑的新形式”，语辞上具有“一种动人的魅力”。其魅力之一就是含蓄。
（7）请看：马帮，苗女，牵挂，从小河淌水中走来。沉甸甸的吆喝，让人神魂颠倒。(《西部情怀》)
“马帮从小河淌水中走来”“苗女从小河淌水中走来”都是常规搭配，因为“马帮”“苗女”都是人，能够自主发出动作，语义上与“从小河淌水中走来”正好匹配，但表达较为直白。与此相对，“牵挂从小河淌水中走来”就是超常搭配，因为“牵挂”是抽象名词，无法发出任何动作。这一搭配看似难以理解，实则表意十分含蓄：苗女淌水送走马帮，彼此牵挂，难舍难分。用概念整合的理论可以这样解释：“牵挂”与“从小河淌水中走来”各有不同的语义组织框架，它们投射到共同的合成空框后，语义得到融合扩展，就形成了新的言外之意。这种超常搭配言简意丰、含蓄灵动，需要借助于语境，发挥想象力去理解。
《梦里时空》中的超常搭配多种多样，常见的有：名词+动词、动词+名词、形容词+名词、形容词+形容词、数量+名词、名词+名词，等等。其中，“数量+名词”这种超常搭配经常富有新意。例如：幸福来得太突然！一石，撩动千古风平浪静。意外惊喜的枣民，沸腾着一波波淳朴的感慨！(《乡村笔记》)
“一波波淳朴的感慨”似乎不和常理，但是量词“波”令人联想到水面、波纹，为解读“淳朴的感慨”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认知视角。结合上文“幸福来得太突然！一石，撩动千古风平浪静。”不难理解，是意外的幸福打破了枣民平静的生活，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样令人惊喜，令人感慨。这组超常搭配看似令人费解，实则语义高度浓缩，信息量很大，这与量词“波”的妙用是分不开的。
量词是汉藏语系特有的词类，其功能并不限于计量。巧用“数量+名词”超常搭配，能赋予抽象概念以形象色彩，不落言筌。
（8）例如：一串串喜怒哀乐、一幕幕悲壮、一汪苍茫、一丝丝潇洒、一丝丝期待、一盅盅豪爽、一朵朵心愿、一坛清澈的甘甜、一片风情、一片冰冻的荒芜、一缕缕冥思、一腔东河戏、一轮鲜活、一轮激情、一轮壮丽、一地斯文
（9）巧用“数量+名词”超常搭配，还能赋予具体事物以新的形象色彩。例如：
（10）一抱鼓琴、一汪汪憨笑的目光、一尊石块、一垄红梅、一波箫声、一眼老井、一叶轻舟、一管竹笛、一池陈年花雕、一群有棱有角的石头、一朵粉红色的油纸伞
量词的妙用，使搭配超脱了寻常文法与逻辑，也激发了读者无限的想象力。

三、节奏和谐

《梦里时空》兼有散文与诗歌之长，语言上以散句为主，整散结合，既富有节奏，又自由洒脱。例如：
(1)神女峰。纤夫石。相逢，相守，相望，一万又一万年。(《山水笔记》)
“神女峰”与“纤夫石”都是“2+1”格式，句式整齐。接下来连用三个双音节词语“相逢，相守，相望”，句式转换，自成节奏。随后出现“一万又一万年”，句式由整变散，节奏随之变换。
《梦里时空》中的语言锤炼精致，节奏和谐，这得益于词语、句法结构等多种因素的巧妙运用。
1.词语的巧用
两个音节数量相同的词语并列使用，如“山水”“晴天”，就是冯胜利先生所说的“俪词”。[10]130在散句中适当运用俪词，有规律地重复相同数量的音节，语流的节奏就会缓急有致。请看《梦里时空》中的词语连用：
(2)纪念墙上，密麻麻，整齐齐，安静静地排列在一起。有的依然年轻，鲜活。(《新季节病掠影》)
“密麻麻，整齐齐，安静静”是三个ABB格式词语连用，“年轻，鲜活”是两个双音节词语并排，这些词语镶嵌在散句之中，强化了节奏，协调了韵律。
除了音节数量相同的词语，同一个词语重复出现，前后呼应，也会强化句子的节奏。例如：
(3)走进四月的草原深处。一切仿佛在孤独中流连。
孤独的敖包。孤独的牧羊狗。
孤独的沙柳。孤独的阳光。(《北方记事》)
前后出现了五个“孤独”，循环往复，欲说还休，节奏鲜明。
2.句法结构的巧用
《梦里时空》还擅用对偶句和排比句。对偶句也叫骈句，是我国古代喜闻乐见的一种语言艺术，其特点是两句一组，句法结构相同或相似，音节相等，意义配对，[11]165-168比俪词更富于音乐性。例如：
4)石不能言，花不解语。(《顿悟 记忆 想象》)
(5)东进南津关。西抵白帝城。(《三峡的码头》)
这样的对偶句与散句配合使用，形式错落有致，音韵铿锵，令人耳目一新。
排比句由对偶句推衍而来，保留了相似的句法结构，但是更有气势，节奏感更强。排比句与散句错杂在一起，节奏时疾时缓，舒卷自然。例如：
(6)做个内心世界不贫乏的人。
流离中，一字一句地历练。
奔波中，一行一页地积累。
艰辛里，一章一篇地坚守。
人生如诗。无须反复地回望。(《致新青春》)
首尾两句用散句，中间穿插了一组排比句，连用三个相似的状中结构，把人生的艰辛表现得淋漓尽致，节奏跌宕起伏。

四、结语

《梦里时空》用散文的笔法来写诗，用诗的语言来诠释散文艺术，民族风格鲜明，令人佩服，发人深省。笔者认为，《梦里时空》的语言研究至少给我们提供了两点启示：首先，生活中的语体很多，科学语体、谈话语体和艺术语体是其中的三个大类，大类中其实还有次类，次类可以交融，但是我们在这方面研究甚少，应该引起重视；其次，我们的汉语、汉文化具有自身的风格特征，如简洁、含蓄等，这些特征我们认识得不太充分，需要加强研究。在汉语、汉文化不断走向世界的今天，如何继承并发扬中华文化优秀传统，增强文化自信，同时兼收并蓄，扬长避短，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原载《湖北工程学院学报》201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