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中学老师邓明富（笔名：巴人）寄来诗集《诗路博格达》，这是他诗龄四十多年爱诗创作的结晶，虽然退休多年，但他依然热爱，出版诗集得到昌吉州文联文艺扶持计划的支持，在当今诗歌远离现代人生活的风气下，能够如此实属不易。与诗集一同来的还有北方的寒潮——厦门一下降温近二十度，就差下雪了，而我喜欢雪，在温暖的南方的冬季，我会常常怀念故乡新疆的雪，面对下雪，我最喜欢的外国诗人保罗·策兰欣喜地写下：你可以充满信心地用雪来款待我，邓老师的诗集的到来无异于一片故乡的雪款待慰藉的思乡情。古诗云：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捧读诗集，那一串串熟悉的地名和风景，博格达、赛里木、巴里坤、那拉提、江布拉克、可可西里、巴音布鲁克等在诗集中一一唤醒我的记忆。在冬至的夜里，外面有风在呼啸，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打开预订的视频崔健的直播：滚动的力量——雪山知交音乐会，耳边想起熟悉的旋律，一切安排的如此美好，尽管距离我和作者遇到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但在诗歌的相互传递中，我们再次相遇，生活不能没有诗啊，时间如烟，如此这般。

        诗集中有首《老人河》里，巴人这样写那个时候：
十七岁 稚气携着童贞
走进了晶莹的氛围
星星眨眼的当儿 舌苔上
满是安徒生撒欢的尘埃
铃儿的脆响
催促速生的顽皮
摩挲着矮肩比高低
       回想诗中写到的年纪，我们在天山脚下一所简陋的校舍，“晶莹的氛围”，纯真的1980年代，那个时代人人都还读诗，诗人的桂冠为社会所敬仰，谁的小本本上没有诗呢？氛围晶莹剔透，年轻活力单纯，“安徒生撒欢的尘埃”被我们扬起在每天上学的石子路上，我顺着他的意象“铃儿的脆响”，仿佛听到来自记忆深处的声音，天空中划过的鸽哨，放学的铃声响起，无比的快乐从教室冲出去。巴人在诗中创造了一个晶莹的意象，他通过老年人的瞬间回忆，“星星眨眼的当儿”找到在那个年纪的时代和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的共鸣。英国诗人艾略特曾说“意象来自他从童年开始的整个感性生活。我和所有人在一生的所见、所闻、所感之中，某些意象(而不是别外一些)屡屡重现，充满着感情，情况不就是这样吗?这样的记忆会有象征的价值，但究竟象征着什么，我们无从知晓，因为它们代表了那种我们的目光不能透入的感情深处。”这些意象，确实需要时间的沉淀，在回首中越发醇厚，清晰动人。

        在巴人的诗集中不断重复着边塞诗中的西域意象。他写的组诗中，北庭被多次提起，让人不禁梦回大唐（《昌吉印象》，第3页；《走进北庭》，第33页），而瑶池的神话也让人想起穆天子驾驭骏马来与西王母相会于天山之巅（《瑶池圣水》，第16页），天山的主峰——博格达不仅仅是巴人诗集的名字，也是他笔下最富激情的意象组合，在《伟岸博格达，让自信与历史对话》组诗中，新疆的历史被融入了情感的倾泻中，“三峰神峻昂天醉情”，他将神话故事与山景融为一体，突出了天山的神奇壮美，古典浪漫奇幻想象通过对丘处机和王树楠诗歌的引用展示出内力的浑厚，诗句的节奏有李太白的豪迈，古典的运用让人犹如在稼轩长短句中感受爱国爱家乡的气场。赛里木湖，古称西方净海，又被誉为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新疆是离海最远的地方，大西洋的暖湿气流到这里最后形成了赛里木湖（《一滴眼泪，足以让世界惊愕》，第66页），这是新疆的心脏位置，也许这片神奇的土地经历太多，让这滴眼泪永不枯竭，在组诗中，我们可以深深体会到诗人的激情，他对新疆的山山水水的眷恋全部融入到诗句中，化作一腔自豪与骄傲，以万丈的气势浓墨重彩描绘天山南北的风土人情，诗贵真情，整部诗集就是洋溢着对生于斯长于斯的全部热度，在浓烈的情感面前，炼词造句，结构技巧，境界创造，等等，诗人都放在了一边，他只想站在博格达之上放歌，面对蓬勃的情感张力，我们除了被感染，被激荡，被震撼，何必再去计较技巧的雕虫小技呢，毕竟，持久的真情才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浇灌出最美的雪莲花，放歌吧，来自故乡的诗。

此记怀念故乡的友人与不曾远去的故事。
               2023.12.22，冬至于厦门

作者简介：郑亮，集美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生态文学与非物质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