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李叔同《送别》
       从小学到如今，每次毕业的告别宴会上我们总会齐声唱歌，相信大家都是如此。这么多离歌，会粤语的话就唱《友谊之光》，会英语可以唱《友谊地久天长》。但我想，唱的最多的，应该是《送别》吧。
       我愿把《送别》评为千古第一离歌。可能有些人反对我的观点，并可以举出王维、高适、王勃、王昌龄、岑参、柳永、纳兰容若、顾贞观等人的诗文，这没有关系，我依然坚持我的看法。下面我想分享一些个人的理解。
       民国四年，袁世凯称帝，乱世之中，许幻园家内百万家财荡然无存。为此，他北上北京，想要找曾经的世交袁家讨要说法。而李叔同与他同为天涯五友，交情不是一般的深。于是浙江杭州的长亭内，一幕感动后世的送别场景在这发生。
       我能试着想象当时的场景，李叔同为即将远行的朋友打着节拍唱《送别》。因为此去可能即是永别，所以还请故人再饮下这一杯酒，这是最后的欢愉了。江南佳丽地，春风拂柳，只有这一对朋友忍受着离情。
       《送别》这首歌采用美国作曲家约翰的《再见家和母亲》的旋律并进行了微微修改，最后以单三部的形式呈现。呈式部铺排长亭、古道、芳草、晚风、柳、夕阳等意象，于一瞬之间就渲染出与友人离别的场面。“夕阳山外山”一句使用双关手法，既是对当时场景的描绘，又是想象日后两人相隔万水千山不能再见的现实。整首歌上篇只用寥寥数语写出送别之景，将自身情感融入景中，更显凄美。李叔同的文学功底于此可见一斑。
       到了展开部，诗人不能抑制住自己对别离的伤感，直接抒发自己的感受。“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这不是虚构夸张之语，而是对现实的真实写照。那些年，在上海，许幻园、李叔同、张小楼、蔡小香和袁希濂义结金兰，并称“天涯五友”，可如今天涯五友早已各自散去，或是生离，或是死别，总之知交零落，友人相约聚会联句的日子一去不回了，就像落花一样让人无奈。许幻园啊，今天这杯酒见证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欢乐时光，以后再要相见恐怕只能在梦里了，但梦里也寒，留不住温暖啊。每次我读到这句，思绪就飘到千年以前，仿佛看到王维嘱咐友人：“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两位与佛有着不解之缘的大师在送别上竟也如此相似。这一部分，初读是不能理解其中情味的，只有细品，才能与诗人沟通，进入这凄美的诗境。
       再现部，上篇的歌词旋律再次出现，回环往复，不断强化加深情感。随着最后一句“夕阳山外山”的歌声悠悠散去，听者顿觉余韵悠长，不忍就此散去。
       《送别》就是这样一首诗，一首歌。哪怕此时未到分别时节，读者或是听者也能在这种境界里被感动，流下眼泪。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诗人犬童球溪也写过一篇类似的，题为《旅愁》。现摘录于下：
       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身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
       忆故土，思故人，高堂会双亲。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梦断心。
       这首歌采用的也是《再见家和母亲》的旋律，因此我们或许可以把二者对比一下。事实上，犬童球溪全篇一直写自己的心理感受，偶尔有一辆处景也不过是虚写，相较于李叔同的《送别》，二者高下立判。我没学过日语，不知道犬童球溪原文如何，但如果只从译文来看，确实是如此（哪怕二人作品皆是佳作）。
       另外，关于《送别》，作家林海音在《城南旧事》中记录过另一个版本：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诚然，这个版本更适合作为歌词演唱，对小学生没有不良引导。但是从艺术手法来看，个人更喜欢原版。
       记得早先时候，我暗恋着一个女生却一直不敢也懒于表白。我们那时是极好的朋友，一直到现在也这样朋友着。毕业的告别宴上，我们曾一同唱起这首《送别》。只记得她的歌声悠扬婉转让我沉醉。少年不解愁滋味，体会不到李叔同当年的心情，如今能体会到了，却已经是故事里的人了。
       就再唱一次《送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