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窄门

文方缘


商务车载不相识的人，从一个城抵达
另一个城
车窗外风如隧道的呐喊，震撼人心

倾斜向北的树木像大地鞠躬
万物在光阴的跑道上逆向而行，蛋黄体日头从东方托举着一束光缓慢上升
乡愁系在每人的心上

电话那头新生儿一声啼哭，喜讯
牵动一家人
道路开在迎春花的怀里

村口一辆纸马车护送古稀老人
披麻戴孝的人
跪在东庙口哭成孩子




修饰

文方缘


吉他立在墙角用长久的沉默回应，主人在
一千多公里的南方求学
主人在家他们日日交谈，话题有关春天
他抱着它在一段爱情里走失，时而欢喜
时而忧郁

在长达半年的沉默里，主人母亲与它的交谈
未超过五次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它的身体
每一个环节
都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她们近距离的陌生被轻微碰撞打破
音符触动了内心的弦




追踪者

文方缘


我始终保持沉默，做一个有效的倾听者
过往借光阴的线缝补内心的缺口
三个女人化身折叠台布的机器
谈论从未停止

女孩记不起母亲的样貌，母亲临走时的场景
一遍遍呼唤女孩
那个午后是父母最后一次争吵，母亲没能放下堵在心口的石头
轻易被一瓶农药带走

那年母亲二十九岁，女孩三岁
而后父亲带着她和哥哥
一过就是一生




药

文方缘


逢下雨前老妇爬上泥土混合麦秸秆的屋顶，用几块旧塑料布补补丁般拼好整个屋顶
捡来的瓦块砖头站立在塑料布的边角
老夫站立地面拄着拐杖，一双眼
钉在她的背影

包袱大的小院养鸡鸭，猫狗。搭建的丝瓜架在院中向阳的地方
蒲公英，婆婆纳，清明草围着丝瓜架生长
耄耋夫妇一辈子未尝过一粒药，他们说
野草药包治百病

那个阴郁的午后，老夫妇和新过门的孙媳妇
在一壶自制的茶水里泡光阴
香菜根，葱须，菠菜根，姜片，蒜须
在开水里一遍遍忏悔
直到爷孙仨
体内冒出微小的汗液





命名

文方缘



村庄东头唯一的庙，简陋，瘦小
儿时从庄稼地玩耍归来，不忘瞧一眼
而后迅速逃离
尖顶红瓦屋的小庙一尊打坐的菩萨
微闭双眼
旧时信奉的乡亲渐多
娃取名，求男丁，建新房，祛疾病
跪拜的身影
与挂在庙前的红丝带一样多

祖母逢家中大事到庙前烧香跪拜，剩回的贡品留给我们
求来的红丝带分给出行的子女
我知道
它是祖母心上的活菩萨

晨起电联父亲谈及小庙，小庙名为隆兴寺
返修后小庙高出之前几倍
又请回各路神仙

只是庙前跪拜的身影越来越少



绝句

文方缘


旧日子折叠放在纸上，允许墨水的痕迹继续掩盖
岁月的纹路在鬓角开出花，棱角分出
悲欢的界面
弧度一再弯出生命的诚意，有人说
灰白黑是生活的另一面

月光打在吉他上，音符在餐厅半空跳舞
曲调裸露几分薄凉，有人捡起
凋零的红玫瑰

三月的清愁搅动内心的湖面，泛起波澜
一千多公里牵着两颗心，在梦里
勾勒人间的假象






飞花令

文方缘


三月万物篡改青春，笔记太重
它们走在二十二度的大地上，箔金环绕
我也身在其中
我一去不复返的青春，绊倒在
一张黑白照里

脚下野草调整了睡姿，返青的迹象
唤一颗沉沦的心
迎春花用打开自己的方式叫醒春天
桃枝上的芽孢在半空的春风画一幅自画像
线条压着线条

我继续前行
寻着白玉兰，海棠，杜鹃盛开的方向
嘘！在春天的路上
大地在密谋一场春事




分水岭

文方缘


我允许生活划分虚实两面，接受黑白
分明的事物
为找回母亲的青春，我翻遍所有的黑白照
花布衣，麻花辫。上扬的嘴角与一张青涩的脸
那些我不曾走过的岁月
是一幅抽象画

花白发，步履蹒跚的母亲走在我的生活
母亲把子女宠成孩子，我把母亲的爱
给予子女
母难日是属于母亲的，它在记录
闯过生死关的母亲

我仿佛看见四十年前躺在血泊中的母亲
产下一对女婴
被一针止血针救活的母亲




一切


文方缘

干麦穗站立在青玻璃花瓶保持原本的锋芒
三年前从故乡的土地，借一把旧剪刀收获一捧成熟的小麦
那是父母亲手种下的，在日月里生长
辗转两个小城完好如初
仿佛故乡与父母就在我身边

跟随我的还有几摞书籍，有父亲给予的
有借文字赚来的，有大洋赎来的
这些别人看来无用之物
是我心头的宝

无人知晓，我贫瘠的一生
需要它的点拨




荒野呼啸

文方缘


那一刻，我忍住没哭
仿佛有人一路拾捡万物的残骸，如捧着
出土的文物
父亲的叹息有黑压压的天，出入反差的乡亲在种红薯的路上
放学路上，我逆着黑云疯跑
风雨雷电跟在身后

姊妹仨困在小院东头房屋，父亲的喊声给内心系上安全的绳索
窗外天地黑成一色
核桃大小的冰雹声声砸在玻璃上，砸坏的玻璃
不断有雨水闯进
老槐树在暴风雨里对抗，弯下的腰身
怎么也挺不直

后听说，那天过后有人精神失常，有人在坟墓堆里找安身之地
那一刻，被损害的庄稼，丢失的黄牛
散架的木车，满身掌心大的包
都在记录人间的罪

这场大自然留下的后遗症，需要半生来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