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一个变形的故国
像墙壁上的多边形挂物架 有人牵扯它一角 
它在人世的拉扯中挣扎
且缓慢生长
为一丛流动的历史

1

我们读谷粒与上古的
超现实主义
伤感的琮与辇
流落浅河的独木舟
击节而歌 祭台与月光深邃
在垒土的夯声中流逝

2

江为天堑
藏半壁江山图
孤独的剑与浣纱女
一步三回头 孔雀越江东
时间迈入时间的空洞
卧薪尝胆 三千越甲
请听见它 并引起沉默

3

姑苏城外 一盏渔火划亮
岸上的故国 隐秘的纹理
在竹书的帝穗上摇荡
败齐 联楚 纵晋 以越女贿之
它沉潜于太湖 盈于水
又困于水 像困于丝网

4

潮的巫术 被一条江征服
它吞噬海水的八又十八根骨骼
鳞塘 如长城
沿海岸的腰迹线
筑至腰眼和尾骨 激情
被丁字坝禁于滩涂
——多撩人的潮啊

5

一线 交叉 翻转 回头.....
像妖姬的爱 抚摸始于股腹线
至耳 至唇 至鼻 至锁骨
而辽阔 而曼妙 而弧线 而再回头......
现场被吞噬
而我们 仍不在现场

6

留下来的 是水 鱼 石头
月光和风 它们是史书中的倾听者
空气中 到处是废墟
和焦黄的战火
刀剑在干净的石头上摩擦
鱼群在石水涧游弋

7

钟敲殤逝 织布机上的针
落进寂寞中 它曾缝制的袍
在王肩上颤抖
这独自吞咽的血泪
沿姑苏的护城河流入太湖
入钱塘江而海
水呀 载舟亦覆舟
鼓在水底敲击 那沉闷声
恰如那次溺亡

8

梧桐栖凤凰 吴侬越语
在木橹的欸乃声中摇曳
毡帽乌篷船 蓝印花布头巾
我们读忧伤而荡漾的棹歌
庙堂与江湖齐悲

9

“越女新妆出镜心
自知明艳更沉吟”
我们读温婉且沉甸的采菱曲
因何如此悲凉
萎桶转圜 菱叶莲莲
烟雨楼在烟雨袅袅中
斑鸠唱着古老的腔调

10

祭台 是根脉的宫殿
通过阶梯的抬头 我们寻回秦山的龙脉
寻回竹简到木刻的文字
一叶扁舟
在浙北平原的阡陌上行走
领骚鱼米之乡的涟漪

11

我们只是复制了田野和收成
在博物馆的陶体上
遇见鱼骨和鸟鸣
我们唱和它们的腔调
并祈求风调雨顺
为什么将会取代他们的香烛
鱼群和米粒

12

四徙领地 海越宽 人心
就越狭隘 像翻滚的潮头
被后浪覆盖又掀起
而退却 是自然力使然
它淘尽一只石兽 又一只石兽
直到鱼鳞海塘矗立

13

我们沉睡 如死亡的白岛
它的磷火 在白塔尖熠熠生辉
唤醒 一个王的火焰

14

一个姓氏的井
一个传说
我们磕响祠堂与庙的悠远
一片竹林里 有清亮的节气
一只彩鸟 沿海岸线飞翔

15

他用潮的柔软 滋养我们
用它的刃 刮擦狭隘的人心
潮头的鞭 驱赶无数石头翻滚
用潮的偏旁 在潮的另一边等朝阳
他沥干水 用盐的白
喂现世的黑暗和疾病
他学野鸭在水中游弋
学麻雀在高高的桅杆顶端
眺望深渊

16

去敲击我们小城墙 从南门进入
走七十二条半弄堂
在水荡里迎接一场暴风雨
要端着湖水的月亮梳妆
沿泥淖庞大的水系
把一艘船推给黄浦江
叫雨声碎成毛竹管
流淌中找到扁竹的脉络

17

撑竹伞的女子
走过石板桥的妩媚
旗袍在倒影里婀娜柳枝
故国的意象有菱白的水灵
她们避雨 又爱水做的糥米
伞外 是粼粼的水田

18

茭白 藕白 菱白 茡荠的白
白鱼 白粲 白面 白相——
要用怎样的颜色涂抹吴越故国的底色
真的不忍 用一柄白刃
斜插在化石的裂缝中
一朵莲 开在中间

19

我们须隔一条河的宽度
去爱对方——宽容河岸的曲折
我们爱雨季 甚至是泥沙俱下的洪水
我们用网和筛子淘洗爱的种子
把桩打在时间的两端
一根草绳栓紧风筝和稻草人
弯月临照理想的颗粒与现实的浮尘

20

当极致的湖白在沼溪的末端
坐拥一座城池  除了“太”这个字
还有什么能与之匹配
一肩扛着龙泉剑
剑尖上挑着桃花岛酿的桃花酒

21

现在 翻开那座塔吧
让一条蛇成为人 让人成为王
这是另一种吴越故国的“白”而金山寺的钟声 压不住滔滔洪水
我们以肉身填补安宁
且以抚慰故国被雷电沉沦的渊薮

22

时间不会死亡
如果你静听 扔向井底的一块石头
终有回声的时候
一刹那 井口
就被这样的回声填满

23

我迷恋这样的时候——
空被空击中 空被空的回响叫醒
由此 空得以安宁
且漂浮于空中

24

我们在空中被闪电俘获
穿越去往前世
人间在婚姻的缆绳上打蝴蝶结
你拉紧绳线的一头 她在那头
纪念碑
是人们从中抽出来的
不腐朽的礼物

25

芦苇之上 最晚的归鸟
拉紧纤 落日在船的右艄倾斜
戴斗笠的艄公 唱古老的船曲
那是返乡的老臣
布衣被夕阳染成古铜色
多好的塑料啊

26

我们扛着旗帜 在平原上飘摇
穿过铁桥 穿棱于吴越故国的边境
雕栏难觅旧影
随一条鱼 在江湖中游弋
苇草有多安静 我就有多伤悲

     2024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