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　姑苏行

序属甲辰，时维新正。积雪消而寒尽，层云薄而雾浓。初一晨，别北海，越潍水，经淮扬，过京口，跨长江。驱轻车于陌上，访胜景于江南。一路车尘滚滚，风驰电掣；川泽汤汤，逸兴遄飞。白云飘荡于日边；北斗导航于天际。至苏州，日渐西倾。夜泊吴江大学城，后二日迁宿苏州湾畔。姑苏六日，所到之处，皆以诗词记之。

苏州地处太湖之滨，江南腹地，有阖闾城、吴县之古称，建城已逾二千五百年之久矣。改朝换代，不易其繁华；春来秋往，犹存其韵味。时至今朝，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呈云蒸霞蔚之气象也。伫立街头，感慨万千，此乃云高水阔，城容九鼎而接万家；物华天宝，路延八方而通四海。余年少曾求学于金陵，四度寒暑图破壁，几回去来谋稻粱。其后数十载，曾几度游历江南。故每念及江南，实乃挥之不去之记忆，俨然梦中之新娘。今朝得重游，时值假日，景区人头攒动。萍水相逢，尽是异乡之客；故地重游，吾亦逆旅之人矣。词曰：

蝶恋花·江南

初识江南如故友，歌尽狂欢，惆怅仍依旧。几度花残风飐柳，惊回好梦三更后。

寻梦江南期许久，不道归来，雨巷徘徊又。醉里花枝香满袖，重逢已是朱颜瘦。

苏州，乃江南鱼米之乡，华夏园林之城也。此地园林甚众，惟网师园集精巧玲珑于一身；融自然旖旎于方寸。旭日未东升，鸟雀已先鸣。时见乌鹊穿梭于枝头，白云飘荡于波底。金乌西坠，四围烟列。水色山光月影浮，小桥流水苔痕湿。夜至，华灯初上泛流光，阆苑欲歌延秀色。昆曲评弹之妙音，似天籁绕梁，不绝于耳也。徜徉其中，心旷神怡，以小见大，别有洞天。虽居城中而无尘嚣之扰，长隐市井兼具天然之妙。诗曰：

网师园

水石参差不显山，晓啼鸟鹊暮生烟。

玲珑寄寓名园内，便作苏州小洞天。

狮子林始建于元代至正二年，为高僧天如禅师弟子为感师恩所造，初名曰“狮子林寺”，后曾易名“普提正宗寺”、“圣恩寺”。庭多修竹置中，势若参天之形；园有石峰林立，状如狻猊之貌。风和承日丽，花草亦悠然。燕舞莺歌，犹有龟年之妙音；雕廊画柱，不输倪瓒之神笔。置身幽静之处，可坐禅，可冥想，可无为。观竹石，不妨参寄世之禅；览松梅，可以悟修身之道也。诗曰：

过狮子林

佛事禅宗地，嵯峨奇石环。

未闻狮子吼，常听鸟声闲。

雾起莲池上，风生竹径间。

性情偏好静，乐此不知还。

拙政园，乃苏州园林之标志也，名声之显，已彰四方。此园南北窄而东西阔，楼台疏而竹木多。山石列坐，曲水流觞。佳木秀而繁阴，绿苔深而径润。移步易景，亦真亦幻。日落则园幽，宿鸟噪于山林；云归而涧响，潜鱼跃于水面。趣有万殊，静躁不同。览物寄怀，古今异乎？游斯园也，欲解古人之志趣，俄惊今世之风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怀国忧民者，范公文正也。惟愿游此园，身心放空，宠辱皆忘矣！穷睇眄于清时，乐悠游于暇日。诗曰：

拙政园

一第扬名动九垓，三千风月满楼台。

莺啼暖树争高下，燕啄春泥复往来。

阶草又从新岁绿，苑花还似旧时开。

雕栏谁倚斜阳里，欲把云霞细细裁。

“耦园住佳耦，城曲筑诗城”是为耦园也。假山辅以湖石，池泽委以翠竹，园日涉以成趣。是日乌云挂天，细雨霏霏。景翳翳以入中厅，右游乎东花园，左览乎西花厅。雨疾则暂避于廊檐，雨歇则游走于庭院。仰以看云，俯以观花。尔乃身倦歇于石矶，睹一佳人，身着华裳，手擎红伞，立庭柯之下。远而观之，其形也，飘飖乎影若惊鸿；近而察之，其仪也，典雅乎气若幽兰。似曾相识，愰若天仙。于是神移意骇，忽焉思散。游斯园也，叹奇遇之弃言兮，徒彷徨而狐疑；嗟雕梁之绮丽兮，搜枯肠而赋词。词曰：

声声慢·游耦园值雨

花间烟雨，雾里楼台，平生几度相逢。未至佳园，已先醉眼朦胧。陂塘水光照影，似含羞、撩乱东风。探曲院，有佳人红伞，宛若惊鸿。

幽径花残苔湿，伫长廊、檐下斜雨迷濛。意兴阑珊，轻寒难掩春浓。鸟啼宕开胜境，瞰雕窗、帘卷疏桐。回望处，近黄昏、谁在画中。

枫桥，居大运河东，寒山寺北，距山门百步之遥，似弯月横跨于枫江。至唐宋，南北客经由，未有不憩此桥而题咏者，唐人张继《枫桥夜泊》一出，遂名噪天下也。其后杜牧、陆游过枫桥皆有题诗传世。是日也，风清日朗，云淡天高。苍烟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木欣欣以渐繁，苔青青而始润。柳摇摇以轻飏，风飘飘而吹鬓。临运河以嬉游兮，览枫桥而娱情。见舟舸之来往兮，思漕运以滋荣。瞻禅林之森森兮，听梵钟以洪鸣。谒古刹之虔诚兮，寄浮生以太清。忆旧游不觉天涯远，逢佳节惊看水国晴。聊作短歌，韵律俱成。诗曰：

过枫桥

脚底青苔眼底花，望中春水送流霞。

寒山寺外钟声尽，月落枫桥塔影斜。

夫苏州湾者，环太湖百余里，隔离水陆也。远眺太湖，衔落日，接长天，横无际涯，纵贯南北，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波光潋滟，浩荡不知几千万落；长桥卧波，绵延犹有九十万丈也。是夜，银河泻影，星辰点点；碧水流辉，波光溶溶。人潮从八方汇集，碧水向三面漫波。千里逢迎，岂不快哉。少焉，喷泉随宫商起舞，霓灯伴律吕焕彩。戌时，忽传一夕东风讯，高挂满天百卉开。雷霆阵阵，响彻云霄；烟花簇簇，耀炫水天。起奔雷之惊涛；绽繁花而醉月。良辰美景，其乐何极！诗曰：

苏州湾观烟花

云笼淡月月笼沙，万类欣欣竞岁华。

凌绝夜空何快意，瞬间开作最繁花。

昆曲，发端于苏州昆山，距今已六百载矣，百戏之始祖，天下妙音之最也。素有“细腻悠远，婉转委婉，淡雅缠绵，含蓄含深”之征。又有南、北曲之分，南曲轻柔婉折，北曲慷慨激昂。初六戌时，观众落座，帷幕徐开。听管笛以悠扬之开场，见旦角以莲步而登台，引满堂以热情之掌声。唱念做打，尽得五法。阴阳平仄，无句不工。亮相、整冠、抖袖，各显其庄。逢唱必舞，曲调婉转如天籁，身姿蹁跹似天仙。叹曲词之典雅兮，听行腔之婉转；见仪形之柔美兮，慨情愫之缠绵。汤显祖之《牡丹亭》，因梦结缘，人鬼离合。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而殁，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所梦者而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爱不知所终，倏忽而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也。词曰：

踏莎行·苏州湾大剧院观昆曲《牡丹亭》

管笛轻扬，幕帘低卷，惊传侬语声声软。华裳水袖舞东风，不期邂逅桃花面。

尘外难逢，梦中却见，春心久锁深深院。三年生死两相依，斜阳照影双归燕。

嗟夫，驰骋于碧水江南，辗转于红尘陌上。赏美景，叹园林之精巧，重圆旧梦；览长江，见波涛之浩荡，奔流万古；观太湖，觉天地之苍茫，往事孤悬。噫！再度畅游，不知何年。

众家集评

刘清华：

赵宁先生作《姑苏行》，诗、词、赋，相得益彰。或托物言志，或借物抒情，总是能用自己的诗情画意，移我情去填满作品中的明暗之寄，隐显之哲与其共情。他的赋，引言引事多有寄托，又通过引言引事扩展了诗词的寄意留白空间。承上启下，大天大地，如出牛角，这种风格不留前人专美于前。他的诗也正如其笔下的姑苏城，并不在乎是否会契合时代的潮流，因耐得住岁月的消磨，彰显了自己独特的风格魅力。通过时间的烟雨，让青砖黛瓦斑斓了岁月，通过梦中的楼台，又把岁月留给了心中装有故事的读者。景物会在时间下消磨，而他的诗又把风景糅合在故事里，重新在读者心中一次次清晰重塑，即耐读又洗人心肺，引诗入幽，优游之趣却蕴含哲理。如：《过狮子林》和《拙政园》这两首律诗，“未闻狮子吼，常听鸟声闲”。写出了作者“早暮林泉，守道不回”之心。作者和读者，虽都烦透了这人间无趣，却在这首诗里同时寻找到内心里自由与宁静。“雕栏谁倚斜阳里，欲把云霞细细裁”。语言流美，气韵生动。寄外物而折射内心，俯仰近景，却不尽之意倾于言外。是谁用春光渲染了这三千风月？应是“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的为拙政之心，读之有一种与《闲居赋》者同游同息的感觉。又如：《声声慢•游耦园值雨》其手法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上片起句用了广角扫描。花间雨，雾中台，和在梦中几度的相逢，勾勒出了一幅梦里江南的水墨画卷。从第六句小镜近转。透过诗人的眼睛，陂塘水面散开的縠纹里，撩乱的东风，水光照影中的红伞佳人，似乎也发现了尘俗的驻目，宛若惊鸿中娇羞的一闪而逝，如梦如幻，若即若离，情痴之至。下片伫长廊，回望处，近黄昏、谁在画中。更是通过定格的画面，愁情匝地，虚实结合意象的点缀，总有一种跳不出今古之间自由穿越的精彩画面。再如：《苏州湾观烟花》“凌绝夜空何快意，瞬间开作最繁花”，整诗具有大胆的想象力，丰富的联想力，咏物不止于物，取得了别开生面的艺术表达效果。

因为他的诗，会让我们记住一段美丽的风景。因为他的诗，会让我们记住一段动人的故事。山水藉文章以显，文章亦凭山水以传。当你走进他的诗里，总会闻到千年文脉气息的传承。当你走进他的辞赋里，你可以感觉到那种千年的隔空对话和与未来后生的今古问答。虽然时间荒芜了岁月，我们却能隔着不同的时代在今天一次一次的与姑苏相遇。请记住赵宁--一个醒着的梦人；请记住赵宁的诗--填满过你人生的虚实之间。

李万瑞：

读赵宁的《姑苏行》，激赏之余，竟然词穷，找不出任何一个词语来表达这份快意。这是一个诗、词、赋的完美结合，并且各臻其美。赋之流畅、工巧，不输洛神，尤值得今人学习。其中有许多妙对，可以直接拿出来作楹联，所以更确切地说，《姑苏行》应是诗、词、赋、联的一个完美呈现。可以作为传统文学传承和创新的一个不可多得的范例。作者写的地方我都去过，让我汗颜的是竟然没有一篇诗作留下来。作者遣词造句之妙，如“苏州小洞天”，就完全可以制作匾额，挂在网师园的大门上。再如狮子林之“未闻狮子吼，常听鸟声闲”，尤其让人会心。《游耦园值雨》：“陂塘水光照影，似含羞、撩乱东风。探曲院，有佳人红伞，宛若惊鸿。”若非真性情的自然流露，当写不出如此迤逦的文字。所以，建议广大诗词爱好者，先读十遍再说。

杨泰：

读赵宁先生的《姑苏行》佳作，想赞赏所感，想了几天，竟无从下手，倒是想起了许多江南的好，一如韦庄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想起九七年秋初游苏州，静谧的古城，是美的引索，是莫名的惆怅，仿佛遇见了多年后友人的凭吊。苏州，梦中的苏州；江南，梦中的江南。读过赵宁先生游江南所写的美文美诗美词，真想即刻抽身而游，姑且先入了梦吧，便先得着诗意的美好吧。

铃兰：

语言精炼，诗词唯美，行文流畅不失古意，堪称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