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子来信


信里，三闾大夫开来了一帖叫《橘颂》的药方
捣碎这两千年的陈皮。我闻到了周而复始的孤芳
恰如耳边响起这韵味翩跹的楚辞
精彩的方言除了对话与解惑外，还可以置身。授经。
写出求索者排山倒海的执念与吟诵
“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
恢弘之梦：子曾在这里拓土开疆与君一道谈笑风生
那时山河如衣袍，有着华美的衬里
水流纹在旋转中偷偷藏起源头的烟青色

然“处江湖之远”，却仍时刻关注庙堂国事
演义者都性嗜琴鸣，将春色与陡峭作为对峰回路转的交待
只有子，才配得上那抹恢弘抒写
子若无声，此地便“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
子若花开，人间就有了
“擣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的节奏

“吾闻作忠以造怨”，心郁结而纡轸，而志坚而不忍。
江离，滋菊，奇服，长铗，宝璐，宅墙与胸怀
都是身段里修葺的秘密而甜美的尊严
多么显赫的传承。将胸有成竹重新定义
焦虑如一封压在箱底的天问
续存着旧时光里那袭孤影的由衷心曲
 
风雨飘摇的时代。流亡便是安营，为后人寄送《九章》
与护栏朝向保持一致，借半爿残垣就可以减弱精神的慌乱
然后裸露于人群里，如一介草民
漫不经心地活着。割除所有的视线
 “去汪洋中取一瓢水，去珠穆朗玛峰接一片雪……心是什么?
道路。容器。巷子。绝境。狠一下，抱石投江，澎湃汹涌”
 
摊开的历史教材里
挑拣出阳光蓬松下铺设的春色
你执拗地调动起运命的循环，在寄托中保持风雨侵凌的定力
“轸石崴嵬，蹇吾愿兮。”
这样矜持又美好的关照，那语气里蕴涵的美德
丝毫不逊于在敞亮中旧址中
读到一首佚失多年用思辨灵魂灌注过的叙事诗


与王阳明书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王阳明

一

你的直抒。是我今生听到的最炽烈的空旷
从来没见过世面的双眼
第一次看到春天将自己紧紧绑缚。把虚拟的界线用漆刷亮
一颗凡心张翕有序，像斑马线布满治理的力度与鲜活
侍亲、事君如同对待高悬的日月
接引着光线渗入茎皮化成浓汁便可煎熬出一副上好的汤药
来医治挂在枝头虚脱成枯叶的蛱蝶
这固执的暗号，曾被秋天反复对上
半夜起伏的蝉鸣，一寸寸摧毁盛夏厚实城墙
有一回还改变过车辙方向
用优美身姿去领舞十五世纪那段全人类最为生动的华尔兹

心的戏台，搭起宽敞的拱桥
体内紧攥的拳头在为如瀑的落雪调亮反射角度
也许排演才开始。捕获和放生是念闪之间的邻舍
过来的是蝼蚁、泥牛和父母的咳嗽声
侧身过去的是乌云和久盼未落的雨声
你来不及修整院落里杂乱的柴火、风的摇篮曲、墨汁未干的传习录
就接到兵符。从飘动的战袍里纠集起百万将士的壮志

妻子与儿孙酣然入眠。墙上挂着”克明峻德”
如果拉拢帷幕，会不会更能激起戏迷们对追星的燥动

二

雨水里飞翔的小鸟
不是在躲避这刺骨的阴冷，而是在寻找窝一样大小的光源
思虑不能从这编制密集中找到突破口
就会成为密集更深的伙同

我仿佛听到先生指着天际在说：
“想要把世界看得一清二楚，必须把容纳的装备打扫干净
摆放时，方显丝毫工整”

你写着小楷，从蝇头中展露卓然风姿
把轻的入木三分，重的雇佣驱载搬空

三

我确定这世上真的是有两把刷子的人

你用一把轻轻地掸去风尘。侧影与雪
这一把很明显
它在替睡眠腾空更辽阔的梦乡，替即将穿越的河水
刷除混浊的底色

那另一把呢?藏起来，但我敢肯定
你不会轻易将施展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
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这独门功夫

四

“一草一木亦有理”
我躲在草木间，这样浓雾过来的时候

就可以陷入持久地迷失
像一位盲人:“返回到那佩戴着素馨花的人间的暮春。”

我空着肚子，面对尚未成熟的果实
着急的不是树，是我预置季节的时差

仿佛听到了你的爽朗的笑声
从密林处传来。

现在才明白，我只是听到过它们脱粒撒落时的欢叫
却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些衫褴褛的树枝在交出子嗣时的哆嗦

苍耳用它的短矛刺痛我的耳朵
春天的湖心深不见底，你给我一顶未捕物的网

整条沅水，从1472年—1529年，据说
只飞过一只纯白如光的鹭鸶

鸟鸣在头顶
注定我要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