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集序①
歌诗叙事之功用，古来有之。
周有《诗》。采诗之官，春时摇木铎入民间，集其谣，以鉴于政。太史公曰：“《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是故古人记叙时闻，后生见之，得晓旧事。抒情诗多于文人，而叙事起于劳苦，我族文学此门类之兴衰，盖源于此。
汉世宗开乐府，上承先秦采诗之传统，咏于郊祀而察于民情。有汉四百余年，歌诗体式遂大盛。《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者，摹描唱叙，疏密有致，时情节已备，矛盾勾神，而语用俚俗，明白如话；其人、事、景、调皆备，有此四要素，即是叙事诗之成熟。
其间，《孤儿行》者，语言浅俗，句式不整，用韵驳杂，实开后世杂言之先河；《陌上桑》者，喜剧入诗，富丽有加，其烘托妙法，亦为千古下传。汉乐府者，缘事而发，从容叙述，详中略尾，实造我族歌诗之嬗，虽无名家留款，犹独强一时。此叙事之旺也。
魏晋之间，文学自觉，思潮新涌。自建安之后，名士学家，层出不穷。《古诗十九首》广传，盖为文人抒情之作；七子七贤皆愤懑，抒政治失意。是以文人情怀之作，渐代叙事而为主。叙事诗遂入低谷。其后，靖节风骨，鲜于黎民；梁陈宫体，皆为宴乐；惟于声律对偶、用技格律渐备，为后世发展奠基。
然其间亦有北朝《木兰辞》者，共后汉之诗号为双璧，虽经后世文人润色，然不少明朗快健、质朴轻盈之感，可谓鹤立之作。尽余之诗，鲜少而质庸，比前后皆不足。
至于李唐，歌诗一盛；律诗者，实为歌诗之精髓，极拓诗之境界；而律诗之制约，又无补于叙事。而李唐之叙事，有不可谓不发达，此皆拜于白文公赐。
胡赤城曰：“乐府内又有往题新题之别，往题者，汉魏以下，陈隋以上乐府，古题唐人所拟作也；新题者，古乐府所无，唐人新制为。”唐人以自创新题咏写时事，故名新乐府。昔元和、长庆之间，白文公力求古道，以为补察时政、泄导人情，远学前汉采诗之制，近承子美开创之绩，又以盖世诗才，独领一时风骚，无论孺妪，帝王亦为之动。时元威明、刘梦得和其诗，元结、顾况、张籍、王建共其事，与古文运动相唱伴，平易通俗，直切明畅，而针砭朝政、指斥时弊。指弊必用事，文人有责，落眼千古，叙事诗遂大光天下。“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则成后世之力法。
《长恨歌》者，刺明皇重色误国，又悯盛世离情之悲剧，歌颂爱情之忠贞；文公点到为止，情节和谐；其中无一处用典，然句句使人难以忘怀，饱富千古之名句；其心理描写，大幅多变，流畅婉转，精炼形象；可谓诗华。《琵琶行》间叙间情，波澜起伏，述琵琶之段落，比喻切近，化虚为实，迄今无出其右。《连昌宫词》以兴衰为主线，陈列百年惊变，宏阔自升一阶，而笔触细腻，虚实融洽，元才子功力足见一斑。《上阳白发人》、《秦中吟》、《织妇词》、《田家词》，前蜀韦文靖之《秦妇吟》等皆大作，元白之风，后人号为“长庆体”，以唐法入乐府，深变叙事诗之传统。
炎宋袭残唐之气质，文人墨客，亦有叙事乐府大量传世。近所见传世者，司马文正公、陆放翁、范文穆公皆多杰作。《苦寒行》、《成都行》、《照田蚕行》等虽不悉为世人所知，且叙事性已大不如前，然仍有一定地位。
大元混一，虽行科举，然毕竟文人遇不如前，多留迹市井，市俗遂成风尚；其后居庙堂者亦效法之，时谓之“新乐府②”。有元一代，新乐府大为昌盛，足以比肩唐诗、宋词。新乐府分小令、套数二类。小令者，多述景生情；套数者，以一宫调相偕，数曲串联，加以首尾，其体式足以叙事。套数之体，实以此为超词之处，实亦以此破乐府句式范式；故能大用之于叙事，富叙事文体。
《般涉调·哨遍·高祖还乡》者，睢景臣之奇作也，戏咏以汉高皇帝还乡之事，实刺元主每年回上都之制度也；其文形象活泼，嬉笑怒骂，诙谐朴野，以至于有泼辣之感，极具喜剧之讽刺性，独开叙事生面。《正宫·端正好·上高监司》者，刘时中之作也，分前后二套四十九文小令，堪为元新乐府之冠；以刺豪商趁火打劫之难，并陈钞法之弊、吏役之奸，其胆之惊人，其笔之无情，足可见矣，此以俗语入文，实变前代委婉之风也。《般涉调·哨遍·羊诉冤》者，曾瑞之作也，其用寓言之体，以羊之待宰喻民之疾苦，此体类于本国亦是稀品矣。元之套数对小令，犹如唐之歌行对律诗，此等元之歌作，足以独为一体，号“套数体”也。惟享国未百，成数未足，无不失为一憾也。
明清之际，叙事歌诗首推“梅村体”。吴梅村先生初学长庆，通融四杰，隐借义山，自于娄东独开一派，造叙事诗体之高峰。梅村先生工于剪裁，引近体诗含蓄蕴藉于歌行叙事，广加用典，其诗语言富丽，章法奇变，有明清传奇之风；及遭崇祯丧乱，阅历兴亡，其苍凉风骨又为遒上。《圆圆曲》者，借吴素存与陈氏离合述兴亡之义；其突破传统顺叙之法，巧用倒叙，且融精妙议论于事中，其情之复杂，已非前所能比。或曰叙事之桂冠，当属《长恨歌》同《圆圆曲》，其一描摹深刻，一用典精当：吾以为然也。《永和宫词》亦类《长恨歌》，《殿上行》则刺党赞忠，又《遇南厢园叟感赋八十韵》披露满人暴行云云。吴诗长篇叙事者二十余，于古来不发达之古典长诗中，可谓绝于前后，诗家一致推为佳构。
梅村先生之地位，冠于明清，三百年诗家多受其影响，变革不多，尤以近世王壬秋《圆明园词》与王静安《颐和园词》为最佳，堪与《连昌宫词》相媲美。近现代民歌亦多此类，可谓蔚为大观。
吾素好讲述，尤喜民间故事。常听闻俗间传说旧事，曾不见于史海，然毕竟一方水土，或其事将百年即散，后人不复知晓。多有感于此，强责之心日夜牵绕，使我难安眠。方今之世，发展为先，而传承为大；欲口头相交，早非易事；成之纪传，又何其之难。惟有歌诗仍兴盛不衰，多可以相载，且今旧体诗坛复兴，无论古近，壹以涌起。遂主叙事，取法乐府梅村，从容唱之。无以聊赖而以诗述己欲与不欲者无以解吾措，吾不以为然，自觉大有所乐矣。今仗庸能，已小有成数，故辑此编并序，循序录之，以见吾笔迹。
余襁褓多难，叔伯异爨，含沉负重，方至今日；既鲜家之欢乐，益念家之珍贵。读震川先生文，每每潸然泣下，感如身受；盖文之用情在一时，而文之用理在一世，前贤于我，无非此二者。世人知震川先生文章第一，而不知其亦通叙事之古风，好述历史，多记风土；其中杂言者，当为有明之至精。此亦是我深深追慕之。
始作此序时，日方渐起；及搁笔，西南已非同日之日矣③。

石龙口人
甲辰三月廿四于紫拥台


注释：
①本文是作者为同名文集作的序记，其中用大量笔墨讲述了中国叙事歌诗的发展历程。
②新乐府：指散曲，此处不同于李唐之新乐府运动。元代称散曲为“新乐府”或“北乐府”。
③西南已非同日之日矣：作者于甲辰年三月廿三开始写作此序，到三月廿四傍晚方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