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伟,科幻学者,文学博士,北华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出版学术专著《解构批评探秘》、诗集《此系集》(与郭弈茗合著)。学术论文刊载于《外国文学》《国外文学》《当代外国文学》《外国文学动态研究》《英美文学研究论丛》《文艺报》《中华读书报》等。曾获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评论奖等。
笔者曾在拙文《作为诗和科幻的科幻诗》(载《科普创作》2020年第4期)末尾提出了“科幻诗宣言”:
(一)科幻诗是诗;诗是无法精确定义的。
(二)科幻诗是科幻;科幻是无法精确定义的。
(三)科幻诗是无法精确定义的,但这并不妨碍谈论、赏析、研究和评价科幻诗。
(四)科幻诗的评价标准与诗的评价标准无异,虽然并不存在所谓“诗的评价标准”。
(五)科幻诗的科幻性可以从不同层面加以考察,如泛科幻性、内科幻性、互科幻性及其他。
(六)科幻诗与现实世界的关系是相异、错列、类比。不论泛科幻性的“异于现状”、内科幻性的“认知陌生化”,还是互科幻性的“文本指涉文本”,都否定诗作对现实世界的直接指涉或模仿。
(七)科幻诗可以抒情、叙事、审美、思考、反讽、戏仿,等等。科幻诗当然也可经由类比与现实世界发生联系,或者借助以言行事的方式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八)种种后人类或非人类所生产或参与生产的诗,可能但不必然具有科幻性。其具体诗作是否具有科幻性,可参照第五条。
(九)科幻诗拒绝以作者意图作为判断依据。诗作科幻与否,与诗的写作者/生产方式无关,与读者对科幻文本的感知和界定有关。
(十)现阶段科幻诗的预设读者是地球人类。那么在或近或远的未来,科幻诗也将拒绝以读者感受作为判断依据。这十条悖论式“宣言”虽然带有戏谑的味道,倒也的确是探究科幻诗这一文类的诗学尝试。
其中第一条就强调,科幻诗首先必须是诗。不过诗的界定和评价标准恰恰是个难以尽述的问题。在目力所及的创作实践中,很多科幻诗无疑具有第五条中所言的“泛科幻性”,但却很难说是好诗。在诗中生硬填塞科幻的术语和意象,并不能成就佳作。正如第九条所言,科幻诗拒绝以作者意图作为判断依据,创作时是否刻意征用科幻元素并非评价科幻诗的依据。虽然没法就何为好科幻诗提出一定之规,我们倒是不妨以几组具体的诗作为例,尝试解读和分析这些介于有意与无意之间的科幻诗创作如何“给诗以科幻,而不是给科幻以诗”。
诗人翟永明的“全沉浸末日脚本”系列诗作,可谓颇具自觉意识的科幻诗。即便科幻如斯,诗人似乎也并未刻意强调“科幻”二字。
“地球将死于何种形态?/人类末日又是怎样?”
甫一开卷,便是天问。“地球”“人类”“末日”无疑是科幻作品里经常使用的概念和意象。但此中的科幻感并非出自这几个词本身,而是源于以人类和世界为关照对象的宏阔视野与苍凉基调,以及接下来自成体系的行文架构。“导演”“编写”“剪辑”“特写”“中景”“长镜”将整首诗呈现为一部关于未来的纪录片。片中对末日景象的种种可能形态进行了多重推想,这才是全诗中科幻意味的核心。登上某座山头的“我”观察着“我们”——人类。在推想种种毁天灭地的景象前,“我”所专注的终究还是人类,人类的微末、无知,人类以蚍蜉之躯面对宇宙伟力时所体验到的崇高感。
关于人类自身,在《永生是什么》一诗中困惑依旧:“我是什么?再次叩问大地。”与《全沉浸末日脚本》一诗类似,《永生是什么》中也对永生的可能途径提出了多重推想。不论作何推想,人都不再是古典意义上的“人”,而是未来意义上的“后人”。对人类自身的关照和思考,当然是诗歌历来的题中之意,但只有在当今语境下,诗中的人之思才会遭遇真正的人文主义危机,因为关于人的一切传统定义行将失效。而诗中甚至都并非在刻意征用“科幻”语汇。“安全气囊”“芯片”“连线上传”“虚拟替身”“赛博格”“机器人”“大数据”……这些以往不常出现在诗歌中的概念和意象,其实正是当下活生生的话语。关于科学与技术的表述已然渗透于日常生活之中,任何足够敏感和及物的作品都不可能视而不见。《永生是什么》《奇点临近》《一个无边的路由器》皆是对此般经验的表达。这些诗作所呈现的与其说是“科幻性”,毋宁说是“当下性”。
在诗中,人类面对宇宙、面对自身,而世间当然不只有人类。机器人(《德洛丽丝的梦》)、雪豹(《雪豹的故乡》)、蟾蜍(《蟾蜍》)、多肉植物(《豢养》)皆为生息于世者,也皆尽入诗入思。此中最为极致的一首诗作要数《太空垃圾》:我被国际空间站的宇航员/推入太空 从此/无人问津……
虽然开篇便以“我”确立了拟人的书写策略,但全诗无处不在透露着绝对的物性和极端的他异性。太空垃圾,与人类无关,正因为脱离了与人类的关系,垃圾方为垃圾。然而,太空垃圾在成为垃圾之前乃是人类的创生和伴生之物。人类的太空垃圾,正如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弗兰肯斯坦创造怪物、抛弃怪物、毁于怪物,他与怪物之间存在着永远无法解除的伦理关系。被囚禁于太空而不得安息的垃圾亦是怪物,因“被无人问津”而变成潜在的“杀人犯”。在此时此刻的现实世界中,数以十万计的太空垃圾正疾速飞驰在环绕地球的轨道上,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威胁着宇航员、空间站乃至地表。可以说《太空垃圾》甚至是一篇“现实主义”诗作,诗中的科幻感并非源于所写事物,而是得自去人类中心化的视角。
如果说诗人翟永明是在当代的日常现实中发现科幻,那么科幻作家韩松就是在当代的日常现实中窥见超现实。韩松几乎从未有意将他的诗写成“科幻诗”。他的诗就是直抒他对现实世界的感受,而他所感受到的是异于现实的超现实。“把尸体充上电”(《真言》),此意象无疑直指《弗兰肯斯坦》。但“充电”又是个极具当代性的经验和表述,于是“把尸体充上电”便成了当下经验引发的超现实蜃景,与1818年的科幻设定遥相呼应。“世界装入碎纸机,/档案袋里住活人。”(《行车》)这当然也可以视作颇具科幻意味的世界设定,而与此同时,更以荒诞感提示着于坚《零档案》式的后现代情境。此乃韩松诗的特质:语言平直、意象诡谲、表达晦涩、张力明显,于日常中见异常,于荒诞中遇科幻。如果说韩松诗中有科幻,那或许并不出于刻意的构思,而是源自不可思议的并置,一如“格子床单、绿窗帘和宇宙尘”(《昼夜平分》)。
更加“无意”的科幻诗,可以从完全不知何为科幻的儿童口中去寻找。“太阳/被关上了”(郭弈茗《夜》)。将天体视若可以操控、具有功能的造物,这无意间促成了简短却地道的科幻诗。“地球属于人类/这是个有罪的想法/地球是大家的”(姜二嫚《干杯》),“不光人有生命/小草也是生命/飞鸟也是生命/天花板也是生命/遍地都是生命/生命比人多”(姜二嫚《不光人有生命》)。原初而朴素的万物有灵世界观,恰恰暗合了消解人类中心论和破除人类例外论的科幻气质。
“春天/我和我领手/左边这个是我自己/右边这个是我自己小时候/我领着我/去上幼儿园//左边这个我不太高兴/因为有点/赶不及上幼儿园了/右边这个我挺高兴/因为不用上幼儿园//地上是十朵花彩/天上是七朵云彩”(郭弈茗《荒诞叙事学——我和我》),这首共现“此时之我”与“彼时之我”的科幻诗,是别具匠心的有意设计吗?恐怕并非如此。可以说,小诗人此番奇思妙想完全发自本心、天然偶得。是童心童趣与科幻约典(megatext)产生了意料之外的耦合。
科幻诗的优劣,并不在于诗中科幻“意图”的有无或多寡。不论处于“有意栽花”与“无心插柳”之间的哪个位置,都可能生发出好科幻诗。“给诗以科幻”意味着,首先要考虑诗的问题。有诗意、有诗味、有好诗,才有可能给诗以科幻,给岁月以文明。
选自《星星诗刊·诗歌理论》2024年4期
编辑:池木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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