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诗人
张晓雪,当代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曾在《人民文学》《十月》《钟山》等杂志发表诗歌、随笔、评论数百首(篇)。著有诗集、评论集多部,获奖数次。
过风华山云履轻(组诗)
敷水
不过是一河流香,
飘半川稀疏的桑榆。
曾经浩荡的时光,
踏青的王公贵族
在快递驰骋、餐厅地铁密置处
和新娘婚纱的婆娑中
黯淡了下去。往事衰变,
她亦不会再来,岸边
多少迷魂被困住,像站立在古代。
河面闪光,
夕阳让人伤感,
霞缕在水面上缓缓留意时,
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形状,
试图让一个诗人
写下关于一个女人罗敷的
抒情文字。
华岳寺
山前,一株黄叶杏还在生长,
为入暮的古寺布景。
禅房阒寂而空虚。固执的秉性
以及最为坚决的事,在低矮的清修处
被驯服了下来。
斗拱横梁古旧得如恒定之物,
山影是它的思想力,一丝不苟地
筛选群鸟斜飞、迷雾和别意……
竹窗依旧,佛面观察着我们,
鲜艳的莲台因谋合精神诉求
而获取了不败的位置。
当钟声落下,空灵是为你准备的:
可以无意义地想象,勿冥思。
不可猜忌木鱼敲打的目的。
华山云
它也卷起了氛氲,
一切受了一座山——
那幽远与隐蔚的感染。
云不搬家,西峰就是它的家。
起初尚有恨意,像沉默的羔羊
上演着沉默的大多数。
云不辞山,北峰是它的遗址,
分不清谁是谁的江湖,谁是谁的
朝代。风里波涌翻卷,
亲密的和肥胖的都是一例的颜色。
内心的那一朵镶着银边,像虚构,
是善良得到了升华?
极致之美,关乎百感交集之事。
华山瀑
气势两高,秋色与天池
有迫切靠岸的心。
没有谁可以动摇它,
留无意,“走”染金,
一千尺倒进渭水让鱼虾消化,
另一千尺清洗尘世干燥处的沉疴。
像告别的手势,
几个快意瞬间提升到眼眶
——以一挂瀑布之名
撞身取义,把湿润的坦途,
让渡给树木、小兽、苦寒刀尺。
以一挂瀑布之名
豁动满山乱石堆,
落脚处溅起珠光,水雾朦胧
已顾不上美。一程磅礴投水
丰满了不归路。
华山柏
崖夹的柏树,要和元首峰比高。
鳞鳞枝桠,摇晃万古不化的清凉。
就做感知巉岩的景与力多好啊,
映初日,折月色,等待神仙降临。
云絮是你有意挂的,迟迟不肯还给人间。
迎风雪应而无果,为长镜头、古别离
一演再演。这般苍梧
蓄意以葱绿祝辞:柏树有很多,
终不及尘埃的是你,
攀不得的是你。巨石上的青柯
可望,而不可道。
莲岳顶
据说玉女比云还轻,
因无力激越而落身峰顶。
坐索道向上,
在几世前的花开里,
我试图相遇一场多情戏,
缠绕半丈无影袖。
短暂的喧闹后,我便在天上了,
掀开九层云帘,
绕指的柔软有些湿润。
西天清凉,噢,西天,
白茫茫的混沌一片,
云中漫步之人亦是没有期限之人。
我已是在天上了,
忽然空无一人,
红尘的事已经很远,
轻悠悠地想到了你,
你且放心游弋。
北峰
雾霭又来了,风也湿湿的。
棠叶上新鲜的霜渍,扩散着北峰之秋。
落叶烂漫,像为我而逃,更像为我而来。
桂枝从岩石中挣脱出来,
久存于抓地的韧性,身披斜晖抵御饥饿。
一如老柏树寒飕飕的,宿柯成铜,根化为石,
不取刀子亦降伏了险境。
此刻,一阵鸟鸣从山谷传递而来,
呼啦啦渲染天回地耸:
人间路到三峰尽,举头红日近。
不要问北峰的高低远近是不是白云浓,
或四岳无。
西峰
山昏十里雾,
一切皆在意料之外——
流云成群,我陷于包围中
却抓不住一缕。
仙情遥不可及,
我在天际,却不知该向谁祈愿。
川谷深,云雀来一声“看我的”,
一次崭新的仰冲后,山就活了。
而回响之音那么小,掠过五千仞,
只为测量我对西峰的辨识:
霜猿牵出霜猿,鹿迹牵出鹿迹,
茯苓曲折向上是为了把此生风干。
风雪埋不住,雨水葬不了。
登高的山屐,一晌风过,
阅尽了岩壑树谷,步步惊心。
越上越高,崖倾,岩幽,路难穷,
名利客独自停歇时,秋日亲密,
他的安静被太阳照出了物外心,和白云心。
“头条诗人”总第952期,《绿风》2024年第3期
深刻乃至唯一(随笔) / 张晓雪
就像一个过了知天命之年还没去过长城的北京人一样,郑州距离华阴县最多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虽多次路经却也从未登临过华山。而青年时代,华山在我心目中早已被一次次深究,并以审美的心态无数次地设想过仅属于自己的心理景象:华山日出、擦耳崖、西峰、北峰、劈山救母、难以逾越的天路,绝望而有名的“自古华山一条路”……
或许是自感生命的余数尚多,或许是过于务实的生活使曾经的激情与理想变成了漫无目的人间流徙。一晃很多年过去了,游华山于我的人生来说仍像是在酝酿一次漫长的行动——生活总也没安顿好,思想总也没做好准备,它越发耀目我越发胆怯。念想与激动在自我克制中递减着、缓冲着。就这样,登华山看天下的冲动被时间以隐秘的方式慢慢弱化了。尤其是一个写作者,当我的生命可以迸溅出多种意味时,我几乎不再去想华山。
然而,2023年秋天,尽管秋天了,阳光还是那么凛然而热力不减。单薄的衣衫与果实的丰盛构成了绝对意义上的对立场面。这一切就像一场仪式感,全然为了等待一个来自华阴市的电话,这个邀约居然构成了我内心诗意的漾动——登华山。是的,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可以一路风波登华山了。但此时华山在我心里已不再是风华正茂时满屏空绝奇峻的风景,而是自然高度以文化意义的方式与我的阅历、年龄的长度相融合的势能。我跃跃欲试起来。
9月21日上午,橙蒙蒙的阳光下,我如期进入西峰入口“太华胜境”,广巨的牌坊震撼得如此有力,在罡风的吹冲下声势浩大,率先为华山催发一种永恒与神圣之感。正当与华山隔空相望时,得知石级不必再走了,作家团队有序乘坐索道上去即可。(我竟然不知道,乘索道观光代替徒步登华山成为一种风尚,已有很多年了。)一瞬间,突然为拥有现代文明生活的优越感而沾沾自喜,但又骤然附带了点没来由的失落感。那种文化与精神的松弛度与紧张度就这样半藏半露着:一方面庆幸赶上现代化设施配合我肢体的无能为力,另一方面华山遥不可及的神秘与险狭却一下子变得虚无起来。
的确,坐缆车俯瞰华山有别于旷野羁游,就如同有别于远去的时代。脚下岩壁苍茫,为目力所不可穿越,两只鸟雀在两千多米的高空一前一后地飞翔,迅疾,生动,天生地畅行无碍。可我坐在索道上却突然有了一种畏惧生死的虚弱。二十分钟的上山过程,竟然颜面失色,内心迟钝,此时此刻作为描述者的恣肆一点也不具备威胁华山的能力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峰顶,一众游客无一例外地掏出手机取景,拍下铁骨松、一线天、青山流碧……铁锁、红布条则如喧嚣的助词而非景致,像极了某些情感态度,一举一动带着勉强,令人平生了对陌生愿望的同情:积极的爱意与亲密,真正入了心,又何必舍近求远?
真正入了心,便有多种发酵的可能,就像眼前的景象,令多少悲喜、功过获得了更多意外的机遇。真正入了心,就像眼前的景象,令多少昏天黑地的悲愤,永久地解决了和解的出路。到了华山,每个人或许都如我一样主动裸露出自己的壳,将蜷缩已久的触角伸出来,延伸至云遮雾绕的世界。眼下,我们的存在就是种种思维和形状的存在,难以克服的审美迷惑因贪恋饱满的价值而使自己的能力一再降低。
返回的途中,为了避免即兴生厌,避免言而无尽的生厌,我决定摧毁一些过高过密的、极限的全景式构思。我要的是对诗意和超越华山限制的那种境界的适度保护。相比挥毫泼墨、尽情讴歌、机械地抒情这些美而乏力的行为,我更信赖自己的知觉对生命的体悟和新鲜的抵达。即使一棵松树也要传达出姿态迥异的个人感受,让它在纸上依然能天然地茂盛、荒凉。一个寺庙构筑的某个情节,因为有一种令人心动的无关世俗的慈悲心起作用,生生死死都将远离现实而被忽略。一条来自古代的河流,它是一条带有伤感记忆的绵柔之水,冥冥之中带有现代意识的复杂性,像华山的血脉充满艺术的想象力。而华山瀑布,上升至精神性,意味着永不断绝的那种丰盈,因无以阐述的冲动和自由而激越人心……千山万水,对于一个书写者,我有一千次机会命名,有一万次权利指认,但有时落笔只是一念之间,只在极少数的动人处,这一闪念很可能就藏匿于我们持久的耐心中。
于是,我花了两周时间细细阅读“华山诗集”,从唐朝以前到唐朝,从唐朝到明清,七卷古书满是褶皱的面孔,写满了华山的殊荣。耀眼的光泽放久了,保持着格外的稳定和清醒,为我酝酿和沉淀了各种心悸和情绪。它同时让我明白,华山的一切已被自古到今昭昭之诗献出了无限的美好,当我选择书写别人讲过无数遍的故事,认定仍然可以作为我自己的书写资源时,注定我必须首先是更高维的洞见者。我的视野必须开阔、深刻乃至唯一。只有排他性的独领风骚,才能使我这些作品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厘清了所有的头绪,我开始动笔了,安静而缓慢地……
当技术闯入艺术(创作谈) / 张晓雪
前些日子,我与一位知近的同行聊天,谈到我即将参加的安徽六安小说改稿会,他非常郑重地提醒我,据说现在人工智能写作生成器操作系统非常强大,已发现有作者利用CHATGPT写小说。具体程序是先设计一个角色,或多个角色,再设计活动场景,场景内有各种不同的设施和各种设施中的道具以及它们的具体作用。这大概就是为小说预设的氛围,精密地将动机和细节计算进去,让它们成为小说合理的部分。然后再给每一个角色制定一个系统,让机器人来讲故事。最后将机器人制成的文字模型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加以修改和提升,配置以身体姿势、肺腑之言、质感、色泽之类生理意义上的感觉力量,给这些文字安装上所谓的个性,最后确认“我”之外的一篇小说就这样轻易完成了。
这种写作方式听上去更像手工技艺,仿佛人工智能单调的技能已经具备背弃文化与文明的好奇和想象的资格了,意味着文学再也不那么博学、专注,再也不那么天真、百无禁忌,再也不需要滴水穿石的耐心,再也不能将肯定自我、赞美人性当作生命和生活的常态了。人工智能究竟可不可能以亢奋的情欲让我们获得精神的内在感觉和肉身体验?凡是心灵需要的真的都能设计得出来吗?我宁愿相信画家冷军的回答:“技术是最不重要的,心灵无法抵达的地方,技术更无法抵达。”
我知道一篇小说之所以被读者接纳,一定是实现了在情感和精神上与人类同频共振,甚至它携带的无常、带病、天生缺陷的叙事,对人类越发有诱惑力,使人对小说心生敬意。反之,过分的流畅和规整的文字,即使是人写出来的也往往容易流于平庸,这种明显带有叙事舒适度的生产性写作,必然会被排除在有抱负的作家们的创作经纬之外。
与同行交流的过程中,他言语中透出了无限的担忧,让我感觉到了那种作家即将退场,作家这一职业即将消亡的恐慌感。当然还有对目前一些创作者的怀疑和不信任。他一贯的坦率、自信和感性,从“人生识字忧患始”,转为目前的“科技忧患”,这种忧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一种新的写作方式正在超出自己的经验范围。
当他把这种焦虑感传达给我时,我控制语调以便减弱“受害者”的痛感。我本能地选择了安心和放心,非常肯定地告诉他,如果人工智能真的能够写出性命观察、各种遇合和灵感起落、光彩灿烂的文字,如果人工智能真的能够交出不同色调的情绪,交出一个丰富、新奇、感人至深的世界,交出千百种复杂的见解、思想全景图,那么这种创造必然会受到读者的欢迎和编者的批准。作家与其形成竞争也未尝不可。相反,如果人工智能只能模仿小说的套路来写小说,并不会因理解人物的感受而写小说,也必然不会被读者接受,不会被编者批准。因此对人工智能写作根本不用担心。而事实上目前的人工智能只是一个不具备心灵空间的传感器,通过复制、打乱、交融的方式产生出海量的新文体,产生出主题化、情景化、物理化的字词句章,为人类呈现出的一切只能算作类似科学家的方法,而不是艺术家的才华的非精神产品。因此即便置身人工智能时代,写作之于我,仍要安于如策兰所说的“像土地,在不同季节生长不同的庄稼和虫鸣,这种诚实应该转化为一张纸的品质,让词语的种子穿过可怕的沉默,闯过千百重死亡言辞的黑暗……穿过这一切,重新展露自己”。
这就进入了艺术的本质——
艺术家凭借的是感情和情绪,通过描写剖析人物,进入人的灵魂,进入说不尽的琐事细节,琐事细节又有说不尽的细微轻妙。艺术家既要把自己的痕迹留在外表生活上,留在住房、家具、器物上,又要留在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上。艺术家的思想是相当缭乱的,斗争过、享乐过、宽阔过、狭窄过。而艺术家官感中的情欲又是那么浓厚而刺激,对生活既贪馋又知味。与此同时,艺术家还需要一些傻笨的表现,性格脾气不要太乖顺,质地不要太精致,甚至还要有些粗率、不测、猝然、松懈。不得已时,一样让人反驳,遇到诚意规劝的人,诚恳地予以接受并表示感谢。
相比之下,CHATGPT,有没有可能有如此千变万化的思维生动性?我们有没有可能在CHATGPT的文字中看到由血液和精神所发挥的那种创造力?事实上我们什么也没看出,反而会因这些文字缺乏创造性的热力而使人感到乏味。所以我深信探索人的心脏、肺腑、头脑以及个体人类灵魂深渊的这些行为,仍然是作家的特权,而且只有作家才有能力拥有的特权。
回到那次改稿会,在朋友的提醒下,我先是认真地阅读、琢磨体会我手中的几篇小说,看看它们是不是出自人工智能,庆幸的是,我信任他们,他们一样以人类小说的教养尊重了我。这些小说无一例外地以生命之光线,投射到生活中去。每一页都体现出与自身精神相结合的忠实,而不是以机器的名义制造一个标本样册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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