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梦的诗
瘦梦
隐忍记

一朵苦荞花， 在风中轻轻颤栗
它颤栗的力量，是微小的
但一大片苦荞花，和着一大群蜜蜂
它们营营嗡嗡，就能掀起一片海浪

晚秋后收割的稻田，它的光裸
是孤寂的。但一大群麻雀落在它怀里
它惹起的热闹，就能带来春后的一场绿意

我想说的是，一些细小的事物
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要忽视
它隐忍着的光芒




秋风记

秋风起。风开始很薄，像刀刃上的光
刺不进肌肤，但可以刺疼你的眼睛

一树树桂花，小眉小眼的样子
偷偷瞅你一眼，又赶紧瑟瑟地躲进枝丫
   
羽毛般的轻寒，笼在一颗颗滚圆的露珠上
草木一片静默

风渐渐变得沉重起来，像注入了水银
催着黄叶一阵阵，从树枝上倾泻下来

风过处，父亲的墓碑上
又加深了几道刻痕


打工记

七十岁的叔父，仍在工地上打工
他打的是小工，就是搬搬砖，搅搅灰
这些红砖块，仍保持着烈焰的形状
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棉手套
仍不时被它灼伤
生石灰更是凶猛，它的臭脾气
总将人呛得满脸涕泪
所以，叔父的脸沟壑纵横
有点像屋背后的黄土岭
叔父的双手，粗砺如磨砂布
在夏日的午后，帮你挠挠痒倒是很舒服

结石记

到底有一种什么痛，能化为石头
并且凝结在身体深处

是我贫瘠村庄里那眼碱涩的水井
还是我童年时菜色的回忆
亦或是中年后，每个日子里的粒粒沙尘
它们都化为一颗颗石头，堵在身体内
痛，比石头更冷更重

有时我们不得不相信命运
在前行的路上，有崎岖，有险滩
就像在身体的内部，有毒瘤，有石头
随便一劫，都是中年一难

是不是太多泪水，都化成了石
是不是太多肉身，都能变为舍利子
人生这一痛，痛得肝胆俱焚

残缺记

厨房的案头，摆着一把菜刀
是我很早时在厦门购置的
据说是当年炮打金门时弹片所制

年轻时，感觉它很锐
像炮弹的尖叫
像突然迸发的血泪

中年后，喜欢它的钝
岁月拿走了它的锋芒
鱼肉不再感到疼

现在，我反而更喜欢它的残缺
破损的刀口
依然含着隐忍的光

光阴谣

光阴是有脚的，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河水也慢慢走着，有时也停下脚步
等一等光阴，等一等那个铺满青石板的老渡口

老渡口的那只老木船，在等撑船的老人
撑船老人的那只船桨，也等在老时光里
光阴走啊走，还走在老渡口的青石板上

我从西海燕新码头，等到新华老渡头
等不到那个一袭栀子花香的人
可是等一个人，不可能等到一江水尽

等啊等，等到梨花落满月光
等到芦苇落满白雪
等到我身化为杨柳千万缕

而春风浩荡，山长水阔
在激流奔涌处，你我同赴一场生死之约
那些小小旋涡，一再提醒我们：
被埋葬的光阴，又何止是我们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