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春时节的草叶乍暖还冷
红色的杏花雨飘落你的坟顶
那一朵属于你
父亲
那一朵承受我的泪水，更艳，更红
时光掀起疾利的风
带翻起史志中关于您的几页
那腥风血雨，艰苦卓绝的年代
就这样。客观而无情的文字
记载您的辉煌,坦荡，纯粹
是你留给母亲唯一遗产
留给我们弟兄的骨头和灵魂
有谁知，历经枪林弹雨生还的你
却冤溺在造反派的唾液里
而人们！至今在茶余饭后的黄昏
偶而脱口而出您的名字
足够了
英俊的脸，英武的眼及英勇的姿势
英豪的业绩，赞叹唏嘘，引以为荣
朵朵杏花是一颗颗诚挚的心
二
你累了，睡着了
父亲
头枕苍莽恒山
脚踏奔流桑干河
奔放杏花伴紫花苜蓿
涌向你脚边，热烈而芬芳
四十年前的今天
风无眠，雨无眠
忧伤的黄昏，乌鸦在啼怨
走尽了坎坷的人生
乌鸦飞走一刻
带走你那不屈的灵魂
没有悼词，告别，哀曲低鸣
你还背着莫须有的罪名
在某些人眼里，只有高唱国际歌
走上刑场才是英雄
谁可信？地下党组织和众乡亲
杏花为信物，二十斤大烟土
买路，赎回你一条命
那一天，痛苦吞噬我的心灵
所有灾难都变得无足轻重
父亲，天堂的路不平坦
会不会有玫瑰装点天空，从此
你一个人到遥远，遥远
的地方孤独品尝苦难,与幽幽黑夜
共度光阴
三
父亲，你是我背依的大山
我站在山顶风景无限
在山坡梦想着玫瑰色的旅行
阳光正鲜艳的涂抹则我的脸上
十六岁失怙，人生莫大苦楚
你一走，我不知在冬天过后
能否重新萌出新芽，没有你的嘱咐
是否会迷失在生活的梦幻中
四
残阳似剑，逼近黄昏
黄昏是你看不够的风景
依稀总有走来的奶奶，轻轻
三寸金莲踩着信天游的节奏
鬓角开着一朵杏花红
手里握着黎明
替你去军分区送信
梦一样山歌惊动猫头鹰，告密
被东洋军杀死在河边的小树林
报仇，你杀红了眼睛
树林上空溢满死亡的声音
远方落日和遍地的血一样晕红
五
你从桑干河畔，打到太行山下
土地改革中，为她眼里杏花动了
恻隐之心，赢得地主漂亮女儿的情
带回北京，她就是我的母亲
你从此戴上沉重枷锁，阶级阵线不清
革命后代的我们却是不清白的出生
六
三岁那年，母亲生下可爱小妹
你的被窝成了我的归巢，依赖
你从未把被子掩过我的头
即使在恐惧中，你说
那会妨碍呼吸畅通
你教我如何生活
如何解开生命的死结
热爱杏花品质，春寒迎着风
你的故事催眠我进入梦乡
让我明白，狭路相逢勇者胜
面对顽敌阻击，蛇行冲锋
遇到艰难险阻，最多挺一挺
七
一个酷热的夜晚
我从梦中醒来
你正给我扇着扇子
汗水已湿透你的背心
唉，父情就是清凉的风
一次我得了急病，昏昏沉沉
你抱着我向医院奔
很烫很烫的额头，烧的吓人
你的泪水，汗水挥洒在上面
凉丝丝的，到医院已降温
唉，父情就是驱热的冰
八
受你的耳濡目染，
从小我喜欢指挥小伙伴打仗，行军
不时有人负伤
若得婶婶,伯伯们常上门告状
我受到唯一惩罚，软禁在你的
大腿上，一面遭受胡须扎脸的刑罚
一面倾听你的军队条令
这些被我视为经典的理论
全盘继承，今天教育儿子时常用
九
五七干校火线班毕业的你
带领全家撤出京城，回归到
起初闹革命，桑干河边的小山村
满山杏花红遍山岭，乡情
你成为纯朴的农民，春播，秋收
沉默得象一头牛
埋头耕作，一声不吭
眼神也象牛一样厚道忠诚
生活的反差，我们兄妹弱不禁风
野菜，高梁米常断档，棒子面是难得细粮
为了饥荒，两个哥哥杏花为号
夜间游击行动，和护田在山沟里捉迷藏
每次都被你擒拿，皮带雨点般洒落在
他们瘦骨嶙节的身上，伴随母亲的泪水，纷扬
你向护田叔叔的不停道欠，赔情。母亲说
你是被运动风淘尽胆量，窝囊
我也纳闷，猛虎怎么退化成小山鼠
一次客车遭遇，你的形象陡然而增
看到欲对女青年施暴的三个流氓
虎目圆睁，再展雄风，三拳两脚
将他们打得跪地求饶，落荒而逃
赢得满车喝彩声
呵，呵，最后一朵红杏花
停在山顶
你和你的身影
夕阳下
成为春天最亮丽的风景
十
你默默无声，苍山却充满愤怒呻吟
田畈尽生出霜花凌
注满你全身心无不是木樨的忧伤
杏花的热情，紫罗兰的梦想
留下精神的金矿
以革命者的姿势，在山歌里升起月亮
在史册中追随太阳
期盼的重负将你的脊背压弯
弯成一张生命的弓
你用尽一生精力，将箭定位在弦
为儿子做了一个笔直的梦
我背负着山一样重山一样弯的弓
将梦想紧攥手心，起程

                               2014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