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故土递上一张疗伤的处方”
 ——王志彦诗集《像虚词掉进大海》赏读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在《关于艺术的札记》中论及：“艺术家应该将事物从常规习俗的沉重而无意义的各种关系里，提升到其本质的巨大联系中”。诗人作为“语言艺术家”，显然是应该遵循并捍卫这一规律，发现寻常事物不同寻常的“本质的”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在这一过程中，诗人的生命体验至关重要。因为，这关乎到事物的“本质”的纯净度和公信力。而语言和文本，是呈现和“提升”的最可靠的媒介。
       我读过王志彦的诗集《像虚词掉进大海》后，认为他的诗歌写作遵循的正是这一规律。他的诗作《秋风疾》中，就有非常精准的体现：“雨水给了河山无数马匹，也给了／深渊中的尘世一架梯子。危崖，青云／终有因循，一些人悲悯，愤世／永不见天日，另一些从废墟中传来的声音／相信遗失很久的事物，已被风／轻轻吹拂”。这样一首意象密度较大，修辞手法多变的诗作，如果按照传统的诗歌教育和诗歌鉴赏的方法去分析和探寻其意义，不仅会徒劳无功，还有可能陷入他为你布下的语言迷宫。那么，我们如何看待和解读这样的诗篇呢？墨西哥诗人帕斯说过：“每一个读者都是另一个诗人，每一首诗都是另一首诗”。这就是说，一个人读一首诗，完全不必去考虑作者的意图和想要表达什么，而是要关切你读到的这首诗是否和你产生情感、生活经历抑或精神向度上的共鸣，他的语言、意象选择、意境营造是否让你眼前一亮。一个优秀的诗人，一首优秀的诗作，他应该提供给读者的是语言张力和诗意触角的无限可能，而平庸诗作只是一种文字陈设，读来令人乏味。王志彦在这一首诗中，呈现给我们的丰富意象有，雨水、马匹、梯子、危崖、青云、人、废墟、风，每一个都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彼此联系和影响，或递进、或并列、或因果、或包含，情绪的推进也是时缓时急，波澜起伏。这种阅读的体验如坐过山车，在你惊魂未定之时，它停了下来，“遗失很久的事物”又被风“轻轻吹拂”。这样的诗篇，真的是每一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和理解，但有一点会是相同的，那就是它让人印象深刻。
       读王志彦的这本诗集可以发现，它本质上是有古典主义情怀的诗人。他以“雪”为写作主体的诗作单独归为一个小辑共24首，他写明月的诗作也不在少数。然而，他写月写雪，又和古诗人们有所不同。他不描述月之圆、光之洁以及情之浓，他写的是明月的孤独和他与明月的互为知己。他的诗作《月光颂》只有短短三行：“经过了大海，山林和火焰／唯有月光，在冷漠的夜晚／替我，为故土递一张疗伤的处方”。从篇幅上来看，这的确是一首短诗，一首小诗。但当你一遍一遍细读后，就能体会到它包含着丰富的寓意。短短三行诗句的背后，是对大自然、文化传统（传承）、民族历史、自我体验的透彻而深刻的理解，其呈现的艺术视野也是宽阔的，从气势上来看颇有些“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李白《关山月》）的感觉。他写雪的诗更是如此，“我看到了世界的羽毛在剥落，隐蔽的弹片／铺满去往明天的道路，江山孤独，灵魂浮躁／一只惊恐的鸽子，内心保留了河流的细柔／万物生而有光，荒芜和颓废还能坚持多久／让虚弱的爱，在安静的雪中剔出春天的翅膀”（《在安静的雪中剔出春天的翅膀》），还有“大雪体内的墨汁没有叫出声来，冰凉的夜晚／仍有单纯的月色浇灌。就像庄子袖中的微风／大爱过后，我没有见到先知们的预言／事物之间的关联，恰似冰冷的石头蕴藏着滚烫的火焰”（《大爱过后，我没有见到先知们的预言》）。王志彦的诗真是越来越有他自己的味道，文雅精巧，兼具文士风流和鲜明的现代性，是一种审美维度上的建构、拓展和思想冶炼、提纯，有一把藏于无形的锋利之刃，用以解剖世间万物和自我，发现相互之间本质的“巨大联系”。也许，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我列举的这些诗作“不及物”、不接地气、不明朗，有故作高深、故弄玄虚之嫌。殊不知，“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状难写之境如在目前”（欧阳修《六一诗话》），才是上乘之作该有的风貌。当代诗学研究者张德明也曾说过：“诗歌创作是一种独特的语言建构形态，而不是日常生活的简单罗列”。可见，诗歌的语言规范、修辞规范是有别于其它文体的，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用散文、小说甚或杂文的方法、理念去写诗，写出来的也只能是缺乏语言张力和艺术生命力的分行文字，根本无法抵达深远的生命关照和丰富的意义蕴涵。
      读这本诗集，还可以发现，中年写作危机在王志彦的身上并无显现。他的这些诗作都是近年所写，数量和质量兼具。他像一个仍然激情澎湃的青年诗人，对于事物始终保持巨大的善意、持久的热情和真诚的赤子情怀。我想，这应该是构成诗歌伦理的三个要素，也是一个成熟诗人保持创作力的动力源泉。
在穹顶之下，好久没有听到沙哑的鸟鸣了
仿佛故乡的一夜，只有父亲低缓的咳嗽声
再往远处，明月虚空，寒风吹我若古人
美酒馥郁，阳光金黄，是前朝还是若干年后的际遇
现在，鸟都去了天堂
寒冷冷我，杉削成笔，我在文字中嬉戏一只旧年的燕子
                                《短歌行之一》
       在这本诗集中，以《短歌行》命名的诗有四首。我都喜欢，都从中发现了建构之美和丰富蕴涵。比如，“此时，月亮像一枚止疼片，被心痛的人含在记忆里／风里风外，都是草木深深，寸土皆愁”（《短歌行之二》）。此刻，读着这些美好的诗句，想一想，月亮还真是“一枚止疼片”，半月时是半片，满月时是一片，其疗效是不一样的呀！月亮距离地球平均距离是38万公里，居然和诗人联系的这么亲密这么不可或缺，是什么产生了如此神奇的力量？当然是诗歌，是诗人的艺术创造。再比如，“即使我们不会到达任何地方，无法在浩荡的行程中／完整地看到自己，以及在茫然中失衡的一切／迷失于一生的，必然有悖于事物的秩序／仿佛爱着深渊，爱着平庸的余生，却没有一颗失败之心”（《短歌之三》）。看看吧，中年多好，经历过后的中年，无论是诗歌创作，还是人生旅程，都不必再迷茫、再失落、再懊悔，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自然怎么来，要的就是自己真正属于自己的心，想远行时就背起行囊，想纵酒时就呼朋引伴。这种生活方式和诗歌写作状态，不正是诗人渐入“道法自然”之境的表现吗！对此，我好生羡慕。
      在本文就要结束的时候，我想再次声明：我不是诗歌评论家，亦并非严谨的诗学研究者。我写下的这些读诗札记，仅仅是通过诗人的诗歌文本，去认识他感知他欣赏他，将诗人（事物）脱离“常规习俗”，努力提升到“其本质的巨大联系中”。而王志彦还有一个使命，就是借诗歌之手，为自己、也“为故土递上一张疗伤的处方”。
                                                                                                                                                            2022．0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