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老屋，失去了年轻时的容颜
朱理敦

山村老屋，失去了年轻时的容颜，
虽然日趋见老，却是父亲的精心之作。
那时候，父亲刚满五十，体壮如牛，
土地实行包产到户，家里有了余粮，
带领全家，择选良辰佳日
在老屋基上破土动工。
五月刚插完秧，趁着农闲，
购买木料、砖块、沙石，
秋天粮食收割进家，圆屋上梁，
新屋落成，改写了山村简史。

砖木结构的一排三间正房，
堂屋居中，两旁是一楼一底的厢房。
东则偏房底层是猪圈，上层是粮仓，
西则偏房是厨房，也是石磨摆放的地方。
屋前四丈见方的院坝，
打上水泥地，平平坦坦，
院外砌起了齐腰的围墙，
土漆院落大门，规规整整。
中规中矩的山村农舍，
以其全新的方式，别树一帜，
沾亲带故的前来庆贺，
斟满一杯杯心悦诚服的喜酒。

有了新房，落脚生根，
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能把幸福安放在身边；
有了新房，通透明亮，
阳光落在水杯里，享受清茶溢香的味道。
新建的房屋，迎来无数个蓬勃的春天，
一家人聚集一堂，欢声笑语，滔滔不绝；
一有动静，全家热火朝天，
一声招呼，一屋儿孙满堂。

人是家的建造者，家是人的传承者，
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
家是一棵参天大树，根深叶茂，
树荫拥抱子子孙孙，还有更多的梦想。
把粗大的松树劈去枝桠，剥去树皮，
放在屋顶的重要位置上。檩条和瓦片十分清楚，
房梁一字排开，分摊了它们的分量，
从内心出发，才能读懂房梁存在的意义。
父亲是家里的房梁，顶天立地
他那高大的身躯，压矮了群山。
小满刚过，雨水下过不停，
父亲推动青山，守在生活的难处，
开沟引流，地里禾苗直起了腰杆，
遥望秋后丰收，他那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见方见楞的房梁，无私地敞开辽阔的胸膛，
父亲粗糙的大手，生长出枝繁叶茂的根系。

家安人安，山有了根，水有了源，
落脚生根，炊烟所在，魂之所在。
家里有了阳光，每一缕光照，都是生命之根，
家里有了毌爱，张满船帆，不仅渡人也渡情。
明月还没有落下树梢时分，
人们睡意正浓的凌晨五更，
西侧偏房响起了石磨声声，
毌亲早早起来准备早饭。
石磨飞转，斗转星移，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实稳靠， 
炊烟飘过，由近及远，
农家饭的味道，滋润温馨的家。

大山的夜空，月光皎洁，一片恬静，
向阳的山脚凹地，新的家新的院落，
在月光下构思小康人家的动人故事，
没有开始的结束，没有结束的开始。
十冬腊月，山村飘落鹅毛大雪的时候，
全家的亲和，是天寒地冻的天然屏障。
大家围坐在堂屋火塘边，其乐融融。
炒一盆糟辣回锅肉，煮一锅白菜炖豆腐，
斟上一杯苞谷酒，唱亮一曲过山调，
“人人都说家乡好”，唱得满屋生花，山摇地动，
拥有一个家，就拥有大山深处的全部天地。

日子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
岁月的绳索，拴不住如梭的光阴。
俗话说，“树长大了要分桠，子孙长大要分家。”
儿子进城另立门户，要朝自己的方向挣扎，
女儿外嫁他乡，带着祝福，走出了山旮旯。
山在院墙之外，看不到山外的远方，
时光磨损的老屋，经受岁月的捶捶打打。

年深日久，日久年深，
老屋守着老人，老人守着老屋。
流水映照不出一楼一底砖木结构的结实身板，
青山显露不出四方院落欢声笑语的昨天明天。
各种记录把岁月的印记，用禁止的方式终止，
风雨飘摇，搀扶着老屋，一步一步走向衰老。

父亲和母亲两鬓如霜，比眼前的大山还要沉默，
布满皱纹的老屋，茫然地立在风雨之中。
屋顶上，一道道瓦沟里斑驳陆离的青苔，
肆意蔓延；蓑草野花侵占房屋檐口，野蛮生长。
院落的两扇大门，油漆剥落，显露出破败的真相，
张开大口的裂缝，阻挡不住横冲直闯的雨雪风霜。
父亲毌亲与两扇大门，有着极为相似的脸面，
一副苍凉的模样，一脉相承的病患。
老人和老屋被风雨掳掠到了时光的远方，
关闭在大山深处，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山村只留下长者的时候，
也就是孤独无依的时候。
老人陪着老屋，老屋陪着老人，
只有时光的流逝，只有遥远的等候。
一道道山梁，一条条河流，
磨砺一把弯腰躬背的镰刀，
收割了日出的晨露朝霞，
收割了日落的袅袅炊烟。
岁月忘记了许多人，
岁月忘记了许多事。
大山深处久远的童谣唱响，追赶着时光，
晨风知道，日月知道，善良的人知道，
老人和老屋，翘首以盼，
不需要赞美，不需要颂扬，需要认领，需要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