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有太多选择
但是不能选择怎样来世
岳母来到这个世间
只有一个目的，劳作
没有诗歌，只有戏

在有月光的夏夜
还要浇灌黄瓜
岳父拐着辘轳
那是木制的大桶
拐动辘轳十几圈后
木桶被提上井口
右手稳住辘轳把
左手一拉，哗啦
水倾倒在石板的渠道
流向水道，滋润黄瓜
岳母负责用锄头改畦
当一畦黄瓜水满了
用锄头打开下一畦
并且封住这一畦的水口
月夜有蛐蛐的叫声，还有蛙鸣
岳母一点也不寂寞

岳母文化水平不高
认识不了几个大字
却认识庄稼和蔬菜
知道月色和黎明
她起了许多黎明
却不是像城里人一样去广场跳舞
她一辈子都不会跳舞
清晨，她仅仅跳到自己家的菜畦里
用手去摘新鲜的黄瓜
昨夜才浇灌的畦，很湿
常常双脚带泥
鲜嫩长了刺的黄瓜，很嫩
像刚刚出生的胖娃娃
夏天，听着布谷的叫声
用镰刀割麦
或跟随着岳父的架子车
拉着黄瓜，走街串巷
吆喝“卖黄瓜啦……”
日高、人渴，手里一杯清茶

岳母家曾有一头黑驴
犁地、拉车都是一把好的帮手
岳母凝视着自家的黑驴
就像凝视着自己的江山
驴圈里堆满了青春
驴粪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交织
那就是农家的味道

岳母的一生都喜欢赶集
热热闹闹的人群
虽然被太阳晒得冒汗
却也银发飘扬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永远都喜欢在花丛中舞动
劳累了一天
晚上，听着《刘墉下南京》
酣然入梦

前年，岳父已经认不得回家的路
在回忆青年辉煌的时候
忘记了女儿们的名字
最后，他忙碌了一生
去了天堂。天堂里没太多的农活
只有一片安详
岳母，从此一蹶不起
一把轮椅
成了她的全部家当

有人听见风在哭泣
是想起了拉车的黑驴
还是月夜的锄头
改不动太硬的畦
拌了一生的嘴
没有人和岳母争吵了
轮椅上岳母逐渐忘记了言语
一双浑浊的眼睛
死死盯着天空
也许她是在看一朵流云吧

又是一年布谷声声
让我们不由把往事想起
被太阳剥了一层皮的麦天
像针尖一样的麦芒
闪闪发光的镰刀
割麦，打场，池塘青蛙的鸣叫
心有余悸，痛苦也甜蜜的回忆
此时，布谷还在一声声的鸣叫
朱颈斑鸠咕咕、咕咕
岳母没有心情听了
她的头顶是医院的天花板
一滴、一滴
输液瓶里缓缓落下的药液
却不像年轻时
用辘轳浇黄瓜的水

滴答、滴答
也许是墙上的钟表发出的
也许是我们在聆听自己的心跳
这个世界上
最不缺乏的就是遗忘
就像，如果不是拿着身份证
没有人记得岳母的生日一样

忽然觉得，这个日子需要诗
如果不是诗歌
人这一生，太匆匆了
连个影子也没有留下
岳母对她的子女们很好
对她子女们的孩子也很好
这些孩子们如今慢慢长大
岳母却一天天在光阴中变老
皱纹已经爬满了她的额头
此时，岳母有一生太多的感触
却说不出一句有诗意的话
有朋友提醒，今日小满
想想也是，可是如今的岳母
再也挥舞不动闪闪发光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