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的冬天
愧疚的父母奔走打拼
孙儿嚎啕，思念泛滥

你竟说
你那摔坏的右眼
打包被险些贩卖的命运
枪炮和铁蹄
饥荒和崩塌的大厦
四个儿女和离世的爱人
相比此刻暂时的分别
不值一提

你拿来饼干盒里金黄的
针线——像熟透的麦子
在绒布的钱包上
竭尽干枯的想象
歪歪扭扭地绣下“北大荒”
那是从电视中偷学来的词句
——你神气地讲、笑呵呵地讲

白天你款款地回忆：
儿媳怀胎的那些日子里
你要骄傲地熬汤
咕嘟作响的香气飘往屋顶——大雨漏水
于是你与儿子一同
将防水布盖了一层又一层

傍晚你幸福地追思：
在长子娶妻之前的岁月
爱人与你
花了九百个日夜
催长混凝土中的花芽——那时大雨不漏水
你悄悄在心里说，长吧长吧
太阳落下去，老屋升起来

黑夜孤独要反扑：
你抚着我的背
讲起那吃柿子的秀才
颤抖的气息像是久未上油的琴弦
你的目光飘向我身后的窗子（月光淌进来）
你轻笑，眼里却有阴翳
我读不懂

你说你也读不懂
你说你不知道
小时候你如何在两人深的坑里摔倒没有折断腿骨
你说你不知道
与你母亲躲藏时不长眼的子弹为什么只是在头顶呼啸
你说你不知道
没有粮食的日子你如何靠清水里的油星和树皮捱过来
你说你不知道
爱人走了你如何在人民商场拉扯四个儿女的长大
你说你不知道
为什么人生下来有这么多苦
你说你不知道……
可我睡着了。
你拿有力的臂膀抱着我。

我一觉睡了十年
而在一场逢季的雨里我突然醒过来
雨好大，我想起远方的你
缝补蒲扇的红布老眼昏花地剥落

在剔透得模糊的玻璃阳台
浸润的青色包裹着
一把躺椅——大雨不漏水。
雨带来想念抽芽的声音
你的思绪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