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天了，母亲仍在ICU，
身上布满了各种插管，
我想，如果清醒，她一定不愿接受——
这续命的插管，刑具一样，
把最后的慈孝，抽打得那么残酷。

不能再等了，这不由己的赎罪之身，
我一早赶上了高铁，
与母亲的意志赛跑，
冥冥之中，我相信感应，
母亲一定在等我，
即使痛苦；总有一种执念
在支撑她，就像儿时，我离家出走，
母亲满山满坡地久久呼喊；
现在，母亲自己也出走了，
轮到我们来呼喊她，
监护仪上，微弱的生命体征，
一定是她最后的坚持，和明确的回应。

这些年，母亲一直在与病痛较量，
阳了再阳，摔了再摔，
尤其是患阿尔茨海默症后，
有时连自己是谁也记不得了，
视频时，她会对着千里之外的我说——
你是哪个，嘛不进屋坐坐。

母亲是遗腹女，没有上过学
勤劳，善良，一手好农活，
记得小时候搞集体，她一把镰刀割到头，连腰也不舍得直几下，
唯恐别人说自己偷懒耍滑；
针头线脑，洗煮腌酿母亲样样在行，
早年我家酿的湖之酒，甜而不腻，全村飘香；
母亲做的布鞋，纳的鞋垫，密实大方，
针针线线都是母亲对儿子的情谊，
我后来到了部队，还习惯穿用了十多年，
特别是母亲做的鞋垫，成了我与战友炫耀分享的宝藏，
直到后来她穿不动针线了。

母亲易生悲悯之心，
有点好东西，总想着帮助、接济别人，
村里的孤寡老人，周边从小没爹或没娘的小孩，
都得过母亲的好，念着母亲的好。

母亲做过最大胆的一件事，
是在四十多年前，决定送父亲去一家部队医院做脑血管瘤切除手术，
生死难料，她模仿别人画好的名字符，
在家属一栏描上自己的名字，
她以瘦小之躯，
把后果和担当都压在那几个描写的名字上，
那是她一辈子唯一一次正式写过自己的名字，
后来，父亲的手术非常成功
我们这个家得以圆满，
再后来，她咬牙与父亲承包鱼塘，饲养母猪，种植田地，省吃俭用，
用了好几年终将欠债还清。

母亲有农家妇女难得的先人后己的思想，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户户之间流行换工，
她总是带着我们先给别人家帮工，
快到最后才轮到我们自己，
其实全家都已累得精疲力竭了。

十六年前，母亲和父亲来宁波，
帮我接送儿子上学，
整整两年，她吃住都不习惯，
又常伴有小病小痛，
我隔三差五带她到正规医院检查，
她怨恨自己身体不争气，
给我们子女添了麻烦，
后来执意要回去，
我记得她在火车开动前，
搂着孙子，一遍遍说着盯瞩的话，
那种无奈和难舍，
至今难以忘怀。

母亲前些年常与邻里老人打湖南字牌，
几块钱的输贏，
练练脑子，开开心，
我们兄妹是支持的，
近七十岁时，身体每况愈下，
连字牌也打不动了，
后来改由老父亲学着烧饭，
她渐渐被伺候，渐渐不能行走，
不能自理，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
艰难地活，她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清醒时最清楚。

现在，母亲即将远行，
我坐在或许是见最后一面的高铁上，
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再多的言语也是苍白的。
我相信，速度与意志的较量，
母亲的意志会战胜高铁的速度，
给我留下一些时间，
我会拉上母亲的手，
去感受最后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不愿撒手的母爱啊。

人生，总要学会告别，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尽管，我内心里希望有奇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