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电影的插曲（组诗）
何超群


今天是六一，天空阴郁
本来开心的城市
由于年龄的焦虑，变得
忧心忡忡，这时候
老者哼着旧电影的插曲
从我身边走过，说好的
今天不触痛往事，今天
只读童诗，只作寒暄
这个老者，从天而降
仿佛一道神谕
从旧电影的情节中传来
于是，满目飞蛾点燃的烛泪
浇灭了故乡深处的渔火
曾经田园般纯真的小伙伴
不知所踪，他们
自从离开村庄，就再没有回来
只有我，偶尔在年节里
还会重温乡村故道
还会拜访没有谷堆的晒场
晒场上空那轮劳乏的月亮
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当年飘过谷堆旁的歌声
被乡村的隐痛滤过
变得牧歌般苍老而忧郁
远乡街灯下喝酒的游子
一定不是我，是我的影子
在旧电影的插曲中
摘掉荆冠，走下旋梯
与往事相拥
与光阴和解

                       2024年6月1日星期六

遗落草原的梦

马蹄声声，在空阔的夜晚
如鼓点，燃烧出征的渴望
我在营帐一角，执壶独酌
这单调的乐声潮起潮落
不知道来自哪个朝代
哪一路人马，哪一片月色之下
谁是将军，骑着怎样的骏马
谁是敌人，守着怎样的天涯

马蹄声声，在凛冬的风里
我从墙上取下甲胄，剑鞘
还有一朵凋枯的格桑花
我不知道要前往哪个朝代
哪一条河，哪一座城池
谁让我如此杀气腾腾
谁让我如此胆颤心惊

马蹄声声，飞越我低矮的营帐
丢了琴师的马头琴在墙上
独自低鸣，哭泣
圈套收紧又打开，将军死而复生
我突然大彻大悟，扔掉马鞭
迎上那些从天而降的灵魂的黑影
他们是我前世的兄弟和敌人
也都曾是草原上空高飞的雄鹰
在后人的书写中，我们只是
大地上，一道道纵横的伤口
在道和道的对抗中一次次撕裂
又在母亲的祈祷中一次次愈合

马蹄声声，我破梦而出
如一只刚刚孵化出来的幼鸟
茫然四顾，忘了来路的方向
也不知今夕是何年，只听见
一声响箭，响彻草原上空
阿古拉泰策马而至，上马兄弟
前世今生，都在草原的酒里

                               2024年6月2日

守望者

所有的变化，都来路不明
只有你的变化，有迹可循
你若策马而来，我备好了草原
和草原上满天的星星
你若划舟而来，我备好了河流
以及河流两岸一望无际的麦田

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我
守望的位置，早年的梦想不可以
梦想中的白马不可以
白马上的将军和王子不可以
在弱水三千和鹏程万里之间
我选择沉默，只允许衰老的你
从我的悲伤中路过

此刻，我看到满街的梧桐一动不动
梧桐下的石兽也一动不动
为什么你非要四处漂零
为什么真实的世界你总不相信
宁愿在亭亭玉立的谎言里哭泣
也不愿在真实的肩头安眠

只为一人所动，不为万象所迷
所有的变化都在消失中回归
树木在冬雪后回归，黑暗
从光明中回归，你却
不能从衰朽的躯体中回归
哪怕光阴划着圆圈一轮轮经过
我也不会在破碎的守望中
交出自己

                            2024年6月2日

帕斯捷尔纳克
 
在这承受着万千苦难的星球上
帕斯捷尔纳克，你是那位外科医生
用你手中的笔，一点点
圈出这个星球上，那些发臭多年
却又富丽堂皇的溃疡，用你的手术刀
在流放者倾斜的路上，挑开了
自由、平等和公民权的铁幕
于是，俄罗斯那棵古老的椴树上
一朵小花在黑暗中轻轻开放
 
多年以后，我从你的诗里
看到你洁白的灵魂，飞翔在
俄罗斯深广的夜空，突然了悟
你的沉默，并未交给沉默
不能说出的耻辱，仍然是耻辱
而你和这耻辱构成的双胞胎
以悲剧的形式守护你的俄罗斯
守护尊严、正义和思想
黑暗涂满大地，源自你脚底的
阴影多么沉重，你用羸弱的肩膀
扛住饥饿，丑陋和悲伤
让人民逐梦而行，你则自取灭亡
你死亡的光芒如此眩目
穿透我内心的黑暗
却并未唤醒我沉睡已久的
坚定，勇敢以及爱
 
当年，阿赫玛托娃泪水盈眶
原来是为了迎接你
来自另一世界
无与伦比的声音，还有
与你携手而来的
维列坦圣洁的秋天
因为，你们以心为界
却有着共同的内心秘密
你们彼此相依
却有着无法跨越的时空距离
两个危机四伏的生命
却有着超越多舛命运的平静
 
当你化为赋予生命的庄稼之穗
从冰雪到冰雪，泪珠
分娩出天鹅之歌，我身体里的光
被黑夜取走，手指触碰着
俄罗斯的疼痛，仿佛
触碰着仇恨的深渊
空洞，而充满未知的血腥
我手捧诗歌，站在你的墓碑前
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可是，身体起伏如远处的群山
我最隐秘的悲哀被公开
那不是体内隐藏的忧伤
而是灵魂
在惭愧中瞬间碎裂的疼痛
 
                             2024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