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

像一个中性词，调和
生与死
透明的液体，是一张张
喜与泣的脸

药片，是生命的方与圆
被尘世的肠胃吞下
它们，是你，也是我
苦与甜就此握手言和又别过

院子里，杏花正旺
像一封春天的信，被风翻动
花落处，一场梦
白如雪，轻如烟

所有的人，都在赴生命的
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约
在乍暖还寒的风里，熙来攘往
唯一滴液体，走得不紧不慢


致母亲

太阳像一朵白菊花
月亮像一朵黄菊花
它们之间，是再也难以触及的
母亲的背影

我们都是小草的一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生生死死，黑黑白白
都是如流水般仓促

时间抽干生活的水分
留下孤寂的河床
而月光照见的空寂
是你的，也是我的

万物虚空。偶尔传来的鸟鸣
是一滴渴盼许久的水珠
流星般滑落下来
在心域内外，轻重如命

一片雪花藏不住阳光
一片花瓣藏不住青春
日子，像一块煤
被时间的手，洗成夜色一样的河


填充

像一个老人在人群密集处
拽住路人，打听走失多年的女儿
很多人甩开手，说她是疯女人
很多人远远躲开

我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切
像看见母亲三十年前从老家
背着干粮，家翻山越岭来到小城
四处打听我租住的小屋

斑白的两鬓像旧年的积雪
落满灰尘，阴影罩着门口睡着的母亲
我打开门扣上的铁锁
被惊醒的母亲，慌乱而局促不安

母亲去世后，我不敢相信
夜幕般就此关闭了一个人的门窗
小屋越来越空，故乡越来越空
似乎在等一个身影的填充

路灯准时在午夜时分熄灭
留下风，像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
在街巷捡一片片叶子又丢下
丢下，又捡起


——原载《草堂》202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