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

文/王永

麦粒离开麦穗
就成为倒挂的沙漏
母亲时常站在它们面前掰着手指头数
这个月，磨了几次面
剩下的还能不能坚持到下个麦熟
看似丰满的圆圈也经不起流逝
当囤一层层矮下去
日子也跟着瘦弱
我懂得娘说粮食比“命”重

2024.6.4

五月初五

文/王永

菩萨还在沉睡
母亲却扫着小院
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互不干涉
这么多年菩萨负责风调，雨顺
丰收和消除病，痛
有时儿子和孙子孙女出行的平安
也强加给她
母亲只管洗衣，做饭，种菜和收割庄稼
阳光透过缝隙落下
菩萨和母亲互换了影子
昨夜风很急落叶挨着落叶

2024.6.10

小满

文/王永

一切变得缓慢
像二舅曾经赶过的驴车
装满五月桃子。风吹着哨子吹着
大地金黄
麦芒总有一段时间
柔软且小心翼翼，生怕刺痛辛苦
半辈的农民
我偶尔路过这片麦田
幻想金色海岸的帆船载满希望
不再让孤单和父辈那些沟壑无处停靠
愿一切变得圆满麦粒裹满乳汁的香

2024.5.15


乡下的风

文/王永

大多来自田野
也有旧诗集一部分
与绿皮车背道而驰的流浪者
被落叶推向坟茔
麦穗，顺着父辈留下的烟袋锅味儿
找到各自胡同
认准家门可以光明正大走进
也可以跳过墙头
柿子树摇晃，叶子也跟着动
然后是比它矮的石榴树，葡萄藤
乡下的风没有大理想
有棵树依偎和守候就挺好
足够你一眼认出这帮穷亲戚

2024.5.6

生生不息的土地

文/王永

一直练习
父亲年轻时闯劲儿
中年的劳碌，乃至花甲之后仍不敢停歇
是什么让父亲
从小就像一个被鞭笞的陀螺
转了半辈子，家，土地
循环着烙印直到汉子成为问号也没答案
也曾赤裸后背用瓦片蹭掉粘连铁锹，锄头，的泥疙瘩
为寻求解开铜锁的钥匙
这不吭声的黄土吞咽了一代又一代乡亲
我至今没学会
蹲在地头点燃烟袋锅生生不息的秘诀

2024.4.24


戴面具的人

文/王永

星星悬挂蔚蓝
比星星低一步的是月亮
然后是槐花榆钱和去年风干的石榴
悬挂如此危险却时常让我仰望
矗立尘埃的人把自己放在最下面
蔚蓝高远，流云匆匆
然后是树叶轻抚
戴面具的人隔着时间隔着沙
藏在身后那些人成为阳光下易碎的冰

2024.4.22

原谅

文/王永

东岗村，原谅了黑夜
被它抱着像盖一件厚棉被
我家四间房原谅了东岗村
一排排房子，挨着
阻挡风雨
我原谅了漏风的砖瓦和暗疾
一张床，一个人，也算彼此的归宿
原谅如此伟大
像亲人与亲人敌人与敌人
像活着的和离开的

2024.3.16


东岗村

文/王永

东岗村在黎明前收起湿润
做回它坚强样子
黑夜给了我们契机
打开自己有了故事流泪
晚清的砖瓦已腐蚀成残缺的骨头
黄土收纳在某个土疙瘩
鸡鸣，犬吠
被麻雀和布谷鸟代替叫醒春天
晨耕的父辈们抗着镐，锄
让日子打磨锋利和修复完整

2024.3.23


三月的落日

文/王永

一张饼，烙了又烙
金黄刚刚好
诱人的味道自西向东扩散
这是对乡下劳作一下午的奖赏
小葱露出第一抹新绿，蒜也是新的
就着饼啧啧有儿
胡同被希望填满炊烟越过墙头
父亲扛着锄身影被拉长
杏花开了
跟着他走进自家大门

2024.3.29

腊月那些灯

文/王永

风停止奔跑
最后一丝炊烟也跟着落日消失
孩子露出喜悦
刷着屏幕说着新年
远处那些灯还亮着，仿佛
一个个赶路的僧人
忽明忽暗间被吞没
他要去哪里寺庙不见了踪迹
在腊月，太多无辜被拉长影子
试图射穿黑夜

2024.1.27

烧火的中年

文/王永

他再次确认一下
炉灶内通红的木柴传来噼里啪啦声
铁篦子下那些灰
多像这些年燃烧留下的印迹
故乡的，异乡的，融合一起
挥舞斧头时才能发现
胳膊已抬不到头顶的高度
仿佛生锈的机器，酸痛，暗疾
走过一春又一春
黄昏将近影子像火苗一样摇晃

2024.1.30


缝隙

文/王永

忽明，忽暗
烟像一条扭转瘦蛇
攀爬是危险的毒物吐着信子
像这群寻找出口的民工被挤压工棚
冬，让人窒息
薄凉一次次敲击窗棂呐喊最终败下阵
我的前半生
一次次点燃一次次淹没啤酒瓶
裸露的肉身没有着力点
仰望悬崖在这根香烟熄灭后进入混浊
梦的外面是更深的夜

2023.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