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把钥匙比我自己
更知道我的底细
——埃斯普马克

一
在异乡，几个如清明一样的节日
越来越急切地指引我的行程
我怀揣一串钥匙
却越来越打不开故乡的门

古老的岁月薪火相传
山重水复，故乡的土地活跃着多少
先辈的音容，每每
让我心如刀割

蚕老一时，麦熟一晌
春蚕又该停止沙沙的进食
上山，结茧，缫丝，或者羽化了吧
故乡那长满青苔的井台
那挂过我挑水扁担的老槐树
又该淹没在蝉鸣里了吧

但化茧未必成蝶，在异乡
我还是一只灰色的蛾子
在一片自认为宽阔的树叶上
虚度着余生。望故乡
曾经居高临下的我
身高，原来只是一种错觉

二
没有灵魂的的灯光越来越亮
北斗星越来越暗
终于改名叫北斗导航系统
隐身进我的手机里
我成了一个迷路的人

一张固化的沙盘
岂能容下故乡
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左边是乡
右边是井
我迷失在乡井中间
听不到熟悉的乡音

前面是故道
后面还是故道
故道连着故道
我手拿一串钥匙
找不到那扇回家的门

三
娘的老屋、石磨、菜园
缠绕着蓝色、紫色牵牛花的篱笆
曾经故乡的街巷是自由的
散漫惯了的
不宽广，也不狭仄
自呈山的势  水的形

村北头的小桥，桥底下的流水
诞生过童年的月亮
也诞生过桥下捉星星的少年
晴朗的夏夜，躲地震的日子
村民常常拉一张芦席或草垫子
在桥头乘凉、聊天
小脚的奶奶唱起童谣：
天上的银河几道湾
几道窄来几道宽
几道湾里跑开马
几道湾里能行船……
嗓音像小脚走路，颤颤巍巍
银河里起风了，我听到
织女的呜咽
桥下的小鱼小虾也争着听，争着吐泡泡
我相信，在故乡怀里
每一只小鱼小虾都是
坠落凡间的星辰

村东头山上据说有座黄安塔
晴朗的日子登上它
望得见东海粼粼的波涛
可惜文革被毁，少年的我经过时
只见过几处可疑的础基
俨然蟋蟀的乐园

四
今天我双眼迷离
一把扫帚，扫不去旧时光
也拂不尽故乡的尘埃

水井巷 磨坊巷 桃源巷 沿河湾
这些消失的名字
这些消失的瓦房、草舍、牛棚
石磨、石臼，口沿磨得发亮的井台
都是您的身体发肤啊，故乡
没有您的首肯
谁有资格损毁或者剥离

即使3D打印机可以打印出
您的骨骼和肌肉
但是打印不出您的音容和体温
手机和电脑里没有您的风霜雨露、冬夏晨昏
屏幕里一个陌生的世界
屏幕外是缺钙的我们

留守老人更是个伤感的词汇
如同新出现的楼群
同样刺痛我梦里的黄昏
伶仃几个叔叔、伯伯两鬓如霜
我沙哑的喉咙里发出的乡音
如同甲骨文
支离破碎

五
曾几何时，我的双脚就是眼睛
认识这里的一街一巷、一草一木
认识这里的每一条溪流

今天，整齐的街道和景观树已经辨不出
消失的井台和旧祠堂
夜幕下的霓虹不可能接纳
黄昏里的炊烟
故乡啊，融汇在您血脉里的亲情
我该如何传递给子孙？

夕阳也是迷路的孩子，失重
在参差的楼群
天幕上几粒星子，淹没
在现代的灯光和嘈杂里

鸡鸣，犬吠
明月，清风
当俚语、方言、拉魂腔也像北京的古城墙
消失在尘埃里
当我们把纸扎的手机、电脑、轿车
连同黄表纸一起投进焚化炉里，故乡
您会不会也成为一个迷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