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有几次
母亲突然对我怒目而视
嘴里反复说着些什么
拿着一根棍子
揍我。
我除了沉默寡言，社恐
感觉自己还没长大
就已经衰老了。其余的
温顺听话
上学时在班上成绩排第一
自觉，自愿，为家出力
拾引火的柴，拾二煤炭渣
打扫屋子，自己洗衣。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揍我
也不理解她抱怨的意思。
当棍子不明原因抽打着我的那一刻
有些懵，极度憋屈
咬紧牙关，泪水默默流
只有一个想法: 快些长大离开家。

记得那时，母亲最不满意我
责骂我，但并没打我的两件事
一件事，是不让我看小说
说，看书没有用——
你看你父亲天天晚上
抱着厚厚的英文书嘟嘟囔囔
还不是，被人整，沦落，到土里讨生活
还不是，得了胆结石活活痛死了。
可是，见书里那些我没见过的人
见没见过的生活，见没见过的地方
就像，一只井底之蛙望着洞口的天空
那里有星星有月亮有云朵，有宇宙
那是我对远方，唯一的念想啊。
另一件事，是让我继承她远近闻名的女红
手工做鞋，做帽子，缝衣，绣花
说，你不学做鞋，长大了只有光脚。
可我对此毫无兴趣。
在那黯淡荒寂如冬夜的日子
不知哪来的勇气
傲娇地思考过，我就不相信
自己长大了连一双鞋也买不起。

可我长大后，终究没有离开母亲
哥哥姐姐们早早地各奔远方
她太孤单了。
她以前揍我的情景
偶尔在脑子里闪现一下
经过光阴的过滤
心酸的味道越来越淡。
也许当时她揍我时
是因为背负的山太重
摇摇欲坠，几近崩溃
心里有比我肉体更痛的痛。
她后来再也没有揍过我
再也不会揍我了。
只有我在人间，思念她时
想起这些小小的插曲。
前几日，在手机上看熊猫润月
挨她母亲圆润的揍
逃跑了，过了一会儿，又往母亲身边凑。
就是一只熊猫
也不会记恨自己的母亲吧
也不会嫉妒母亲，对非亲生的和花的宠爱吧。
连动物都明白，那不过是
生活里划过，飞走了的印痕。

小时候，除了在母亲的要求下
纳过两双鞋底
终究没做过一双完整的鞋。
长大后，看见母亲只要空闲了
总是拿着报纸，用近视一千度的眼睛
凑近报上的字认真读着。
也许此时，她明白了
她大哥坚持让她读完中学的意义
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在穷愁潦倒时
夜夜读英文原版书的原因
明白了，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看小说。
很多时候，荒原高过太阳
风沙高过鸟的翅膀
孤苦寂寞像白茫茫的雪
在灵魂盘踞。
总要从文字建构的另一个世界里
找到一束光照耀自己
照耀自己走过长夜
走过阳光背后的阴影。
       写于2023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