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苏① (组诗)          钟明

1、初

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就要走进俗尘了。
僻臊气的人们榕树下窃窃私语。
这是一个非凡的时刻，
我看到一块红布将俗世隔开，挡住他们难以压低的嗓音。
兴奋，茫然。有点不知所措……

折叠我人生的第一朵小浪花吧。 
三角梅、木棉、黄槐，多彩的植被为谁翘楚？
泰山石敢当高高举起巨掌，
魑魅魍魉，
全部挡住。

从“无名”之地，
撞入有名尘世。阿奶上香。祈祷。
阿弥陀佛，多谢金花娘娘，多谢十二奶娘……

我找到母亲，那双疼痛且真实的眼，看到以疼痛诉说的尘世。
也是那般地的欣悦、奇妙……


2、满月

不必思逸神超。外婆的礼担里有芝麻、绿豆、金米……
小小，小小，象征庶人点滴的汗水。 
高贵且良善。希望我是个  
苏虾仔吧…… 
纵横捭阖的麒麟书生。或者，海上捕鱼，天涯往返。
铮铮铁骨，取美人鱼为妻，奔腾且怡怿。
带来地平线台风的消息。

蓝，是背景，是安置， 
是日子和日子间蜜一样的光景。
理想或不理想都不要紧，
打开门窗，
就看到太公、太婆、伯爷、阿叔……

看到阿婆编织的红布衫、背带……长命锁上有神仙的样子。


3、开斋

朗朗晴天适合远航，适合游历龙王宫殿，适合捕回鲜美的鱼。
红衫鱼，穿红衫带金线的样子美极了。
不过要是它在海水里游动，
穿梭在珊瑚丛中——
嗯，我不打算开斋。不，不打算品尝它。
狼外婆敲门我也不理。 

电视打开时，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人，又活一次。
不过，“山海经”，九头九尾的狐就没有见到。
门前的榕树上，雀鸟叫得竭力，
哪个朝代的鸣声，译出来，
就知道什么意思。它的家，坐落在我家之上，高。是邻居。
算不得好邻居，太吵。

太公太婆早已习惯在它的叫声里聊天。仿佛合着乐声：“早上……”○2
阿姑来了。 


4、开灯○3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木鱼歌唱到第二卷，我便耐不住了。
一村的人都静默。聚在一起发呆。酒宴，已成残局。
阿姑，阿嫂，阿姐，阿哥， 
我们乘小船兜游吧。生出翅膀，生出漂亮羽毛， 
拽上一块白云，飞翔
在大海上之上。 

洁净的时光，愉悦的心境，浪花下面叫来龙王， 
且看阿公摆龙门阵，我们杀将进去， 
斩获一兜虾兵蟹将。
红虾、褐虾、琵琶虾，梭子蟹、青蟹、关公蟹……
海风中抛锚上岸，礁石上点火烧烤。

哥哥们，够醉了吧。


5、掷筊杯○4

韭菜章鱼，青椒蛤蜊，凉拌八爪还有章鱼丸子汤……
端午眨眼就过了。我下海，开动机电，
转过密布和河涌，哇，眼前一亮。
鸥鸟上下翻飞，
鱼跃海
浪花开

晚上捕飞鱼，鱼灯照它迷迷糊糊的样子，
把我们笑呆了。妈祖，
你保佑。 
 
白灼，沙锅焗。清蒸最好了，原味的鲜甜，
都六月了，沙滩上蟹蛤机灵，
抓不住了抓不住了，

你喝独酒没喝够吗？没用的。做生意运气不佳，喊来菩萨，
掷
筊
杯
——你信吗？ 


6、人世间

上供、祈祷、敬茶、上香……
家家鞭炮鸣谢，村里诸事安好。
老鼠嫁女。喜洋洋，八台轿，八仙桌，八大碗……
露天戏台下聚齐老少，老戏新唱。一起笑，一起哭，为古人， 
为神仙……

“大秧”还是“得仔”，○5
都随岁月远去。 抗台风，抗暴潮，抗鼠灾……
两道堤坣搭寮的日子，打开水窦，鱼虾蟛蜞一并流入水田的日子。
人生虽短，若是细谈起来，也是绵长绵长。

老话娓娓中，秧苗顺着南风稍稍绿了一点，又绿了一点。
扬花、灌浆。厨房灶台上，小鱼沙虫正鲜，
沙锅白水煮煮就好，
撒点小葱…… 

鲜哦，来不及细嚼慢咽，太阳就要落进海里。


注：
○1  广东妇女生小孩，有“生苏”的俗称 。
○2  此是岭南地区人们早上相互问好打招呼的用语。                             
○3  生男孩为了得到祖宗的认可，家族上所办的一种仪式。
○4  一种与神明沟通，知悉神明意愿的方式。
○4  育秧时使用的，不同的老方法。 


                                               2024/6/13  于晴儿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