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纹的石像（组诗）

          洪加祥


打捞老村

我想打捞那些老村，衰隐的
林海刚漂出的，不再有斑驳
树桩，或山岙几枚疮疤
刺痛我了，小道羊肠裸露
想牵我，掏出那些残砖旧木
被城里月光伤过的心返村

还剩多少？没被粉刷的老村
倒坍在无人问津的林间
装饰老房的大树业已开始
四处游荡，一年年等不及了
随风去摘身上的红砖黑瓦
叹野猪晃头晃脑，成为村坊常客
老把墙门木槛，拱成一个个
掏空童年避风雨的泥捏往事
那些油亮光鲜的鹅卵石路
青草疯长，绳索难以系住
时断时续，捆不住门前石凳
润土打工归，不识鲁迅乡

如何让我们以粉刷过的青花五彩
民宿、电子商务的光鲜亮丽
给古怪杂芜老村以旧爱新梦
重新呼吸起那些粗细不均的炊烟
让黄泥墙黑瓦楞更有新气质
让野猪远离，人回山里养神
把久闭的残窗和山中情趣
随身后那条河流概括的银色波浪
一遍遍清晰叙述大地之母、城市
远房亲戚村庄的新定义，那么浑身
长满乡愁与期待村庄如花朵
能香彻万里，摇曳白云深处
（2023/3/20一早忆徐村所见）

老鸦的先知

一只老鸦，飞离古宅灶台
炊烟在房顶，开起墨蓝色花
因承受不住阳光过度殷勤
而追赶春天。草一束叼白羊嘴里
天上毛绒绒的，迎风抽旱烟
黑翅剪了白云换蓝，与深不见底
黑眼圈对视。青黄花儿来了
一浪一浪的，踏春者和我始终徘徊
像几片老木排若隐若现
寻喜鹊的，好大喜功掉粪坑
黄花紫花淹了个七上八下

那只黑鸦鬓角已嵌白发
泊一棵秃树站桩，很久了
我皮壳尽管老辣，却没鸦眼深刻
仅悼着喜鹊歉意，望田畈一丛丛
茅草坡上吃风，还不停叫嚷
花潮之下，仍有深湖与渔网
无翅者切莫行……老鸦的先知
不在高处，不在大梦初醒
而在雷雨前张口，撑开乡村
众多瓦楞与雨布防护，尽管常被人
咒骂远离，鸦只能朝天一眼白
一眼黑，笑世人无非惧其黑
积灰尘枫叶，带开口的古墙
化石泪滴跟风而去的鞋印
沙沙响着野花小径
“四害”推论，无甚可释
唯匿名觅食，捕捉方式已够
（2023/3/3/草于上海南郊野渡见鸦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