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蹦/评
香樟树
冰竹/诗
香樟树的叶子
在雕花铁栏栅的影子里摇摆
蚂蚁在叶子上摇摆
落寞的秋天在碎石片上摇摆
心脏在楼台上摇摆
若隐若现的香气来自树上
来自女人的身上,那个女人
沉默,震惊,朝后站立,脸面朝上
那个女人,转身,跪下
高声喊出她的绝望
女人的心脏在香樟树上摇摆
在雕花铁栏栅的影子里摇摆
在一段发黄的记忆里摇摆
香樟树和音乐在楼台上摇摆
我在碎石片里摇摆
绵羊在蓝蓝的天上摇摆
会飞的鱼在水浪里摇摆
“摇摆”用得非常好,一是记忆在摇摇晃晃,二是作为描写的主要贯穿词,将事物的层次铺展得非常好,三是建构了这首诗的音乐性。
女人在香樟树下的绝望状,自然是这首记忆之诗的叙事中心。她为什么绝望?女人是陌生人?是恋人?妻子?是男友(我?)突然提出了分手?或者是女人听到了她不愿意相信的事件?“震惊”与“我在碎石片里”是有指向性的,比较亲近的人概率较大。但没有必要探寻这些答案。重要的是:香樟树与女人的绝望在记忆里永远留存,而这记忆最大的特质是“摇摆”。诗人不说出痛,不说出苦,不说出酸涩,而仅指向“摇摆”。
为什么会摇摆?
非常了不起的才能。只有“摇摆”才是准确的。它带来的失重与眩晕,一下子就传导给了读者。好的修辞就是这样,一经出现在诗行,就已经为诗人与读者所共有。从此以后,我就知道了,只要有记忆之痛,我就是在“摇摆”。好的记忆,是轻喜的摇摆;坏的记忆,则是沉甸甸的摇摆。摇摆,之所以说它准确,是指经过岁月的淘洗后,记忆仍不时泛起,虽疼痛变轻,苦涩变淡,但失落依旧,不愿正视的情绪仍在纠缠。
摇摆不是记忆出现了模糊,甚至也不是恍惚,摇晃。“摇摆”,是不自主的,其源是因为创痛犹在,迄今未曾完全愈合。这是一道生活的伤口。这样的往事,你有过,我也有过,因为这一首诗,好的读诗人,会和诗人一样,尘封已久的那些井盖将被一一掀开。
这把小小的匕首,划伤了我们所有的人。伴随这道伤口,是香樟树散发出的似有若无的香气。我六岁的时候,远房堂姐在出嫁前的一周,突然莫名地喝农药自杀了。那会儿是初夏,空气里刚有了鄂北特有的热度。她家的天井旁栽有一株栀子花,开得正好。栀子花的香气夹杂着的的畏的药香,漫过土墙,漫过小巷,漫过屋后的小树林,漫过小池塘,漫过伸向塘中央榆枝上的蜻蜓……混合着烧纸、哭泣所带来的死亡气息,一直在今天还留存在脑子里。这段记忆,让“悲伤”一词伴随了我的前半生。生命既弱且脆,那是一个死比活着还平常的年代。我将生命看得如此之轻,将尊严看得如此之重,都是这一段记忆带给我的财富。
匕首,因为与暗香结合,时间将不会弥合刻痕的深度。自那以后,凡听闻有人离开人世,我就能闻到栀子花的香气。带有香味的记忆是残忍的,它有可怕的触须,会缭绕,会在你喝茶,读书,与友人交谈时,冷不丁地飞来,在你脑子里的某处狠狠扎一下。鄂城的大街满是香樟树,这记忆该多少次折磨着诗人的神经啊。“摇摆”,这个源自记忆深处的的颤栗,将会一直绵延到生命消失。但我相信,这首诗是药,喝下去,疼痛就会减轻。
这首诗前面的部分,是事件本身或围绕事件的意象,每一个意象都参予、见证过那段往事。“摇摆”让意象变形的幅度趋于一致,仿佛忽东忽西的风拂过草丛,杂乱的事物被诗人的意念规整为整齐划一。我记得前几年,兄弟光标引荐我认识了德国大作家马丁@瓦尔泽——《惊马奔逃》的作者,我请他和他夫人喝茶聊天,他夫人问我,你主要写什么?我说写小说,偶尔也写写诗。瓦尔泽先生点了点头说,诗歌不好写,在德国我们将诗人称为“秩序的创造者”。这首诗让我再次确认:好的诗人,手里一定有一把重新丈量事物的尺子。
诗歌的后两句要重点解释一下:
绵羊在蓝蓝的天上摇摆
会飞的鱼在水浪里摇摆
“绵羊”和“鱼”,与事件本身并无直接关联,为什么要出现?绵羊(云朵)去到了天上,“会飞的鱼”在水里,记忆被赋予了天大地大的两个维度。这与蝴蝶的尖叫开放的诗歌态度是一致的,他的诗歌从不满足于沉濅于个人的小情绪,他总是想着要将小诗歌搞成大事业。
诗歌的开阖度,不靠拉拽那些大的意象来撑门面,而是情绪的自然漫延,强调的是“自然流”。云朵在摇摆,会飞的鱼在摇摆,这是诗人此时的现场。仰俯之间,眼前的事物与记忆中的事物,现在与过往,在这里汇流。云朵和鱼的摇摆,让不愿忆起的一幕再次变成了针。而连接两者的,除了摇摆的一致性,还有那棵恼人的香樟树,以及挥之不去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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