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也人生于湖南衡南，著有诗集“向南系列”，文艺评论家邝厚勤称其作品“质朴纯粹、含蓄蕴藉、开阔高远，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事实也确实如此，也人的诗歌既聚焦于生活细微处，又向人生浩渺处展开。他善于写俗世平常的小物什、小风景、小片段，再将这些司空见惯到无人着笔的“小”引向童年、引向故乡、引向人生。也人的诗不是简单的抒情或叙事，他富有象征意蕴的笔触赋予了诗歌极强的艺术价值，读者深味时又能在迂回的笔调中品读到诗人的思考。其组诗《堆雪人》 就极富“也人特色”。该组诗共十首，诗歌主题相互独立，但又串联起诗人关于平凡小事的思考，从“三峡瀑布”“漓江”“南澳岛”等自然风光，到“日记”“秋千”“堆雪人”等琐碎细节，诗人赋予每一个稀松平常以鲜活的生命力，于是读者才能见到棉花里包裹的乡愁、山河间流淌的青春……这些朦胧委婉又独具匠心的诗词仿佛一篇篇俗世寓言，从最简单的事物视角展现诗人眼中的人生海海：美好如斯、纯真如斯、质朴如斯、深刻如斯。

《堆雪人》组诗以《三峡人家的瀑布》开篇。诗人写瀑布，并不直接着笔于瀑布，而是从山、水、人入手。以往我们读诗里的山水，“山”与“水”是以平行的姿态出现的，为的是共同构造一个如画诗境，例如“水光潋滟睛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但也人并未效仿前人传统，在《三峡人家的瀑布》中，水是年轻有冲劲的，山则是禁锢着水、磨砺着水的“老者”。水“少年一样奔跑四溅/逃离大山/被摔得体无完肤后/一路潺潺成溪”，在这幅山水人家图里，山与三峡人家相对静止了，而奔流向前的溪水成为了唯一的动态。山在等待中水滴石穿，正如山下的幺妹等待着摆渡人的归途。也人虽然写的是“迷你型“瀑布，但营造的意境却是辽远宽阔的，这既体现在诗内自然场景的一望无垠上，也体现在故事情节与人物发展的留白上。诗歌末句是“幺妹的喝声掀开甘溪亭帘子/浅潭中木船空空/等待摆渡人归来”，摆渡人这一意象本就具有命运无常、来去无定的漂泊意味，幺妹的这一等更让读者提起心来，不禁在诗歌末提及的空间内为她祈祷。

与《三峡人家的瀑布》相似，《漓江边》同样是一首写于自然风光中的诗，不同的是前者的视角由上至下呈现为纵向，后者则是站在广角的镜头前写水天一色、孤鹜齐飞。漓江位于桂林市，属于珠江流域西江水系，古人云“分明看见青山顶，船在青山顶上行”，即写漓江江水清澈得能倒映山顶，让人产生了行舟于山上的错觉。这种天水交错的画面被也人以另一种形式展现了出来：“银河玉石顺流而下/泛舟漓江回归人间”。水自天上来，又返人间去，这几句诗倒颇有诗仙浪漫主义的风韵。然而随后，也人又让诗句落入凡间，他写白鹭、山鹰，继而写船夫。前者是阴鸷的，后者是平淡的，飞禽在天空中“长啸嘶鸣”，船夫在江面“泛起笑容”，对比下更品出船夫的泰然自若。船夫是诗人的自比吗？我以为不是，而是诗人渴求达到的一种超然物外的状态。正如诗歌首句与尾句的照应：“草坪乡的深秋/每颗鹅卵石都心藏秘密……闭上双眼/方可打开鹅卵石那坚硬的心”，鹅卵石或许才是诗人身处漓江山水的化身，他像一颗坚硬的石头闯入温柔的山河间，在自然生态中敞开心扉，获得最本真最原始的快乐。这也是一种天人合一、一体圆融的状态，不仅体现于《漓江边》，在《三峡人家的瀑布》《入伏的秋千》等诗歌中也有所表露。

除了与自然相融相生的个体领悟，也人的诗歌还流露出落叶归根的乡愁与牧歌情调，其中以《厚棉被，致新疆兄弟》《三月的一个下午》及《堆雪人》 最为突出。

正如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所言：“乡土社会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常态的生活是终老是乡。”中国人生来就是恋土的、重迁的。故土是一种带有安全感的港湾式存在，是童年所有快乐与美妙的集合体，因此背井离乡的游子对家乡更会产生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悲伤，这种悲伤隐隐地贯穿了《堆雪人》全诗。“想堆一个自己/只能回望年少时/那从不被天气预报左右的大雪/忽然白了半辈子/仿佛一觉到天明/万物锃亮/每一步都新鲜和深刻”，儿时的快乐很简单，无需其他、无惧寒冷，一场大雪便足以搭建“我”的乐园。那时候，雪“不因天亮而融化”、一层薄薄的棉被“也可包裹童心”，孩子们的快乐像雪一样纯粹，他们无需进行合乎礼仪的推敲，也不用担忧肆意玩闹的成本。但这种极致单纯的欢乐似乎在成人后逐渐消逝了，当诗人站在不惑之年回望童年，余下的尽是逝者如斯的感慨，这才有了末句的“雪和雪下的黑暗/不因天亮而融化/虚掩的洁白/似祖屋老旧的木门/推开或进入一片空无/或叹息无补”。诗人写雪融，实则是写童年时光的流逝，诗里所有的关于祖屋、雪人、炽热与天明的追望和回忆，不过是梦醒时分的喃喃呓语。因此读完末尾回味全诗，竟带了另一种朝花夕拾的心境，忽觉前文的乐景满是哀情。

无独有偶，《三月的一个下午》也是一首怀乡思乡之作。刘洪涛先生认为“牧歌代表着对乡土和家园的守望”，这有别于西方关于牧歌是“都市人怀旧的向往”之界定，但更带有中式乡愁的特色。作为乡土抒情的一种形式，《三月的一个下午》融入了中国乡村的田园风光，在或悲或喜的情绪转折中将对故乡的思念娓娓道来，也有着中式的牧歌的独特韵味。诗人在诗中堆砌多个老屋中的意象，这些意象不仅仅作为叙事场景而存在，还是诗人在诗歌语境中的象征与“替身”。“太阳从西边窗户/胆怯地爬进来/影子独自躺在地上玩/漆黑黑的”，影子的孤独实际上是人的孤独。在雨季的黄昏，“今夜的下弦月/在梦中流浪/像条无家可归的狗”，流浪的是月亮吗？无家可归的是月亮吗？这不过是诗人借月抒发的寂寥之苦罢了。并非是真的无家可归，而是现实的牵绊让人归家无途，这样的乡愁区别于激烈的悲痛欲绝，而呈现为成年人的无可奈何。“墙上的老照片/被钉住无法行走/圈养的景/急忙脱去冬天的孤叶/一地零乱/似未收割干净的田野”，这些被圈养的、被钉住的又何止照片与景？那隐藏的分明是诗人、是离家的孩子、是无法抑制的涌动的乡愁！诗人把日常生活的图景融入个体表达的深意中，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柔软抒情与牧歌乡愁，处处不写人，却又处处是人，这些隐约委婉的表达让情景合一，也难怪邝厚勤先生称之“营造诗境，自成高格”。

也人组诗《堆雪人》相比于其他注重韵律平仄、词句华丽的白话诗，独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浩渺意境。诗人基本不直抒胸臆，也难有直白简约的表达，相反，他喜欢以景导入，让读者在蜿蜒曲折的诗景中体悟诗情，如此一来，读者的阅读难度虽然加大了，但那份曲径通幽处的阅读体验却是更上一层楼。在《堆雪人》中，一方面可见诗人对日常生活的细致观察与灵动联想，例如“用右手一挖/挖出花生米大小的黑夜”这样充满灵气的可爱的表达；一方面可见也人透过事物表征的深层内在思考，这才有“一场热情等待在寒风中冷却/找不到冬天的厚爱/来去悄无声息”的无奈与缄默。《堆雪人》的表达不是虚浮于表面的，他由冬去秋来的人间岁月承载、由不敢翻开的半生日记叙说、由实实在在盖在身体上的棉花包裹。他来自诗人的生命本身，多一年的青春、少一年的苍老，也人都不能写出 《堆雪人》的“刚刚好”。“刚刚好”在说出的话可以成熟又不失童真，“刚刚好”在传达的意没那么老成也没那么幼稚，他是独属于不惑之年的俗世哲学，也是写给每一个读诗人的生活寓言。

（作者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指导老师：聂茂）

编辑：张永锦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