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山水

百花巷

有人正在赶来，深知

江湖路远。夜航船上看见的月亮

淡于桅上灯笼

小巷的日子总在发呆

半云落黛瓦。雨打梨花深闭门[]

湿漉漉的庭院，是种不变的心情

光阴深处，百花庵渐失

木鱼奋力缘木求鱼                                                                                              

而在笠翁宅邸，几檠红烛无眠

水磨腔和茉莉花香

消磨良辰美景

当数曲终了

板点止，姑苏静，打更人早生华发

*借用古诗词句

别枝

黄昏，庭院是个目送者

雨后的潮气是经验里的潮气

你走之后，晚饭花开了

香气好像欲说还休的话

蝉声在变小，如沙漏

彩霞变凉，凉如天边巨大的浮雕

某种幽暗，正由树影、苔痕

和迟来的暮色构成

朗朗夏日即将逝去

长风吹过微枝已悠远如箫

你的背影，静默如谜

桃花坞

桃花自开，水自流

两种貌似不相干的事物

其实，有着深深的缘

牌坊在深思

风铃是风中的果实，摇摇欲坠

飞檐保持飞矢不动的静止

多少人来过，最后都是离开的人

多少年过去，才子坟头的停云

是一朵积雨的云

多少事，如青山怀揣空谷

深藏了落英无数

夕阳向西移步，说，从前慢

其实，慢的，不过是一颗

以微物之阴影，计量时间的心

军嶂古道

野草莓花开的时候

风中，有一段画里的时光，在

一切缘由之外

林间空地，歇息过

渔樵之人、耕读之人、商贾之人……

现在，墓碑上的名字已经

找不到对应的生平

无名古道就是这样：

隐现于传说的迷雾，而又

来龙去脉不详

只有在漫漶处，才发现

一一是歧途，一直在纠偏

几经兴废的成性寺记得

风雪夜，曾有问路人，执着于山门

但此在是此在，彼在，不可指认

迷路的人，终将消失于途中

空蒙岁月里长路蹉跎

当我们不再凭栏，暮云似

一意孤行时的衣袂在翻飞

而雨后桑园，可有可无的寂静，是个

不可能讲完的故事……

云来

云来到镜中

在已失去和未拥有之间

镜子，处于回忆的状态

云来到，不是为了遇见什么

一个无比熟悉天空之空的

不速之客

在适应，镜子世界的虚无和深

厅堂明亮云鬓暗

春风始吹，万物皆不可道

惟有云知道，一只绣绷上

梅花在静静绽放

一一它的姿容，取自临水的那枝

而香息，则来自一件从前事

渚上望气

似有不熟悉的云气

在渐蓝的天空中

它们没有自我，也不充当他者

它们飞渡时，被看见，被预见

渚的周身都是岸。波浪

一遍遍涌来，却永远不能上岸

傍晚的阳光碎在波浪间

捡不起的金屑何其徒劳

芦荡犹在，心愿已落空

老码头苔色深，故人侧身走远

一声汽笛

如迷梦乍醒

一一行进的江轮仍有路径依赖

沉没的，在沉睡里，反复区分形和影

细雨

河边的鸟鸣换了曲调

垂钓者不见影踪

那些需要很专注才能

看清的波纹，困于一阵阵的迷惑

当河水松开岸线

树下，来了赏花人

那些因为走了很久而

染上鞋帮的草色，此时有新意

春光有痕，细雨无迹

如果它们足够安静，且柔和一一

人间就可以极简为

一个青砖院落：

门扉紧闭，只留繁花不留人

枯山水

无风，江山小微如斯

干净得有如人之初

世界，好像是寻找回来的世界

又像是，回到了世界观里

白细砂上，留有我早年

漂泊生涯的浪迹

在我潮湿的内心角落

苔花如米，如低微的寂静颂

我仍然趺坐于宽大旧袍

对弈的人，却已隐身竹林

我看见我的修为

似几尊石组，安静地待在

一个细雨般苍茫无垠的空镜头里

冰裂纹

冰裂纹是个结局

表明器物，曾有欲碎之心

它触及了发生学的微妙之处

我们知道，最开始的时候

它缘于一次偶然的失误

而当我们试图掌控，使之必然化

又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它是随机的，凌乱的

就像，湖面倒映的柳丝

照壁上，花影的颤动

而在耽于春光的眼睛里

无序、无端、无意识，也是一种

特殊之美一一

美在，它的不可理喻

在灯下，我们抚触它却无触感

凝视它却不能透视

它和它附丽的釉面如此安于现状

以至于，获得了沉沉时光

所默许的某种治愈，和风姿

小夜曲

古运河流经芙蓉湖时

所有的水，都想歇一歇脚

是江南的晚风太迷人

轻轻拂过，那身在旅途的倦怠感

就都浮了出来

而芙蓉湖地理位置极佳，宽大，深广

此刻，它灯影朦胧，是最好的客栈

它让流水，暂且放下南来北往的惆怅

也把孤月，安顿在浮生偏安的梦里

“头条诗人”总第989期，《雨花》2024年第8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