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之间（组诗）

祖母的拐棍

新隧道施工的声响占据了一整个夏天

尘土自然也从窗户飞扬进来

长期无人居住的屋子很快扑满灰粒

屋子的主人病逝，已经埋葬

命途坎坷的拐棍收藏家

逢人就炫耀拐棍的精美、结实

不舍得拿来拄着，担忧会被人偷走

她一遍一遍擦拭拐棍，如同擦拭病重亲人的身体

越擦越薄。亲人去世后

一群新拐棍站在墙角，周身覆着白雪

三十度的高温也没能将它们融化

反而在起风的日子里继续飞扬，从拐棍

飞到半山腰的新坟

这一生就此截止。不再起身

动静之间

蚂蚁在墙角迂回

终于鼓足勇气，爬进绣花布底鞋

雨后泥香在鞋底摇曳

那些类球体是楼梯的心脏

却再也无法跳动

南瓜干瘪到极致，孤零零地

只禅坐于第四个台阶上，什么也没做

不料惹来一身青霉

皱纹已爬满年老的一群土豆

绿芽，新生的只依附于年幼的

下午四点，风没能准时吹来

一辆摩托车进入山谷

“有没有人换狗？土狗换胶盆、换胶桶。”

不同于往日，今天是外地口音

叫唤声正向我们靠近

花猫前一秒还在熟睡，此时

从核桃树旁溜走

她隆起的腹部孕育着新生命

我们等她临盆

也等一场雨来拯救干裂的土地

山谷集市

天还没亮，山谷先醒了

挑箩、背篓、提篮提前出动

黄瓜、青椒、紫茄、绿豆

毛桃、脆李、花红、仙人掌果

紧挨着坐在箩筐里，恬静

乖巧如还未被人提亲的女孩

仿佛稍不顺从长辈意愿，就嫁不出去

集市上全是熟悉的面孔

偶尔有人路过，必先夸赞一波

再打探价格，并以拉扯之势讲价

货比整个集市，同类蔬果中

最后被买走的已经晒蔫

它曾是山谷里最活泼的精灵

它蹲在挑箩里，在摇晃中

走在陌生的小路上，走向陌生的暮色

乌蒙第一年秋

走向秋天。祖母离开人世后

夏天即刻加快速度

我也加快速度，往祖母家的方向跑

田埂边不再有人拄着拐棍等我

必须要忘记脚步甚至呼吸

必须要回到童年，至少回到半年前

那时，祖母还在檐下绣虎头鞋

她雪白的头发还盘着

她的手和脚还能自由移动

她的皮与骨之间还隔着肉

她说还没坐过船，还没看过大海

我带她坐飞机去旅游的梦想还活着

如今，她不用乘坐飞机也去到了天上

孩童都知道，头顶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她

只有我还在对着大地哭泣

对着被她种在屋前

如今长出辣椒、茄子、黄瓜的一片绿色哭泣

祖母养的花猫像往常一样蹲在辣椒地里

它不顾自流泪，也不仰头望星

只是喵喵喵地叫着

声响盖过垂死挣扎的蝉鸣

“头条诗人”总第992期，《星星》2024年第8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