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走远了。”母亲喊我时，我刚好捂住一只想飞起来的蚂蚱
我只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却找不见母亲的身影
山林深处，母亲用竹耙搂枯草、落叶，用镰刀割砍灌木
母亲的喊声带着回响，像风吹过山林，溪流，时高时低

一四十多年前，母亲带我在村北五里的大山中拾柴

天空传来大雁的呼叫。一会儿“人”字，一会儿“一”字
大雁的家族不断变换队形，向着南方飞行
一只两腮鼓包儿的小松鼠，机敏地在松树枝上窜跳
小松鼠和它的伙伴们准备着冬天的口粮

母亲闪出树林。在林中空地上，把枯草、落叶踩进扎篓
母亲用膝盖和双手压实灌木，一层又一层码到扎篓上边
母亲用一根粗绳从中间紧拉，打结，耙柄插入绳扣儿。蹲下，挺身
一座大山瞬间就听话地伏耸在一个女人的后背和肩头

太阳离地面三个竹耙高时，母亲和我钻出大山的腹腔
那些年，一群高山和沟壑，总是在我身前身后一蹦一跳
也总是在母亲沉重的喘息中一起一伏，缓慢移动。安静的小院儿
母亲移来了好几座山，我却在灶前烧山的母亲后背上睡着了

现在，母亲再也不能拾柴了，母亲也睡着了
母亲沉睡在不再移动的茂密的山林，灌木，草丛中
村头儿的大喇叭正循环播放“森林防火，重于泰山”
每播放一次，我的心脏就被椎子狠狠地猛扎一次，泪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