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的白鹭

我行山川异，忽在天一方。

——杜甫

1

我坐在草堂门前的

诗歌大道上

倾听浣花溪上白鹭的

叫声，这声音，在唐朝

杜甫也曾听过

在我和杜甫之间

白鹭是秘密的信使

传递着时间的

直线与曲线

2

把杜甫捻断胡须的诗句

刻在碑石或门廊上

并不是最好的主意

应是白鹭的翅膀

拍打汉语的迷人之光

才是草堂最好的

广告词

3

杜甫凝视白鹭的时候

眼神里必有落叶的桤树

而桤树必是白鹭的

另一具真身

这是十一月，我于转身之际看到

这一幕，桤树的果子刚好

砸在我微微晃动的肩上

4

“所有的秘密都饱含着疼痛。”

白鹭也有杜甫的疼痛吗？

今日或有寒风，但我已无

梦见多次的刀尺

今日，我在浣花溪上濯足

却不敢搅动波光里

起伏的叹息

5

把自己一再瘦下去的

身体，再放低一些

再抽出几句

白鹭清澈的叫声

把它们晾干成

草堂屋顶上的茅草

便不会被秋风

吹散

6

更多的时候，草堂和白鹭

只是我手机屏幕里

摇晃的影子

而以西岭雪山为背景

影子便有诗句之美

并一直活在我反复的确认中

9

想拎着自己的白发

和白鹭一起飞上天空的愿望

越来越强烈

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

向涣散的红尘告别的念头

也越来越强烈

10

而飞翔只是我胡思乱想的

虚晃一枪

譬如白鹭，它踮着脚尖

落在溪畔的桤枝上

仿佛要把自己修炼成

一座无人认领的

孤岛

11

与白鹭对视

我内心的波涛渐渐平息下来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鸟是好鸟

我揽镜自照

越看越像一个懒散的

外星人

12

用一个词，可以

造出无数个虚无来

但一个词，造不出

一间茅屋，和几只

月光与星空下的

白鹭

我与白鹭对谈片刻

相当于在这个秋夜

与年迈的杜甫

共此灯烛光

13

但谁又是杜甫之外的那个人呢？

是成都街头的落日吗？

还是坐在我心头

低声掩泣的那只白鹭？

它曾盲目地飞过

无形的互联网

却被屏蔽了

所有的航程

14

我坐在翻建的草堂里

相当于坐在了杜甫的身边

我们的口音不同，即使他在

我也只能用深情的目光

聆听他口中吐出的

白鹭般的珠玉

15

而我只想把自己这一天

所有的念头，埋进

草堂上空白鹭的

翅膀里

今夕何夕，我以梦为鹭

只想重返唐朝

2022.09.04—09.17

“头条诗人”总第997期，《作家》2024年第9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