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子江》2024年第5期目录

风车像一群大鸟（组诗）

直立行走

每一个直立行走的人，都是一个瓶子。

能够装进去的东西，却不一定能够

倒出来。有的倒出来了，重量

还留在里面。

有的打开盖子，风一吹

就发出呜呜的声音。有的易碎

炸裂成锋利的瓷，或者更危险的

玻璃。

有的投身流水

漂泊过。有的被选中，吞下一张字条，

它的漂泊，就像是

有了意义。

有一种光

有一种光，会让人心慌，

会让时间裂开细小的缝隙，会像

橡皮擦去一些记忆。

我拐进黑暗里，摸出一枚

旧了的硬币，

本想购买一枚蓝色药丸，却得到

一只电子手环。

它有三种权利：帮我入梦，

深度催眠，量子纠缠。

而此时我最想要的

并不是给天堂里的父亲敬一杯酒，

只是想跟我的兄弟

说上一句话。

我急迫地打开使用说明书……

那天晚上，有颗星星特别明亮，

它抢在我之前

把说明书没收了。之后

我们相互望了望。

橡皮人

曾经看一部剧，就像是拧开水龙头，

就有哗哗的大水。

现在人老了，干眼症，医生说

已经不会流泪了。

地震，不会流泪。火灾，不会流泪。

战争，也不会流泪。

不会流泪就不会吧，可我总想借一把锥子，

戳自己几下，

看看出不出血。

岔路口

就像出远门的时候

要带点行李一样。

大师兄走的时候想带走月亮，

一群人使劲拦了下来，换成了月饼。

我偷偷塞给他几颗星星……

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可还是差了一点儿。

我至今留有那些走了的人的

联系方式——

电话号码，或者微信。

再走几条岔路，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可能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见到

那些熟悉的人。

二维码

机场刷脸的时候，我有一个

小小的担心。

并不是因为不久前

我熨平了眼角的皱纹。而是

我怕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走神

会被当成一个替身。

幸好我还有全副原装的指纹

和唇纹。这些人生自带的二维码，足以

证明我的唯一性。

这原本都是秘密，却已成了通行证。

这会不会让人类变得过于透明？

我听说，有人正在研究一种算法，

用以升级安检门。

升级后不仅可以检查肉体

及其附带物，或许还包括身影

和感情……

霜降

最先落下的也许是个破绽，或者

仅仅只是应有的轻薄之物？

等红灯时

一枚叶子栖落在我的挡风玻璃上。

它斜趴在那里，

给了我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看向窗外的路边树，

树上的叶子依然茂密，黄叶不多。

而这枚试图拥抱我的叶子

还是绿的。只是

它的绿，比绿灯的绿

要暗淡一些。

风车像一群大鸟

翅膀每转一圈，旋涡就深入一点。

在风里挖洞，运走火，并不像

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骑摩托车的人

蜿蜒而过，他带着一把铁锹，这让我

想起堂·吉诃德和他的长矛。

黄昏足够辽阔，它把这一切，

把我，把远处的雪山，都放在了

封面上。

给孤独园

你写的诗里有一把斧子，木柄

铁头，锈迹斑斑。

有灌木丛生的山坡，

有几条小路，像废弃的旧电线。

山脚下，几棵银杏的秋天如黄金。

初冬的第一场雪，如白银。

那些沉默的石头，像被宙斯

毒哑的青铜，偶尔放过了

稀疏的鸟鸣和乌鸦的叫喊。

有一头怪兽，还没有现身。

有几段爱情，失散在人群里……

信物如月亮，在世界的另一面

升起来……

那天风大

那天风大，

我遇见一个数沙子的人。

此前我数过童年的杏核，那时候

两粒杏核还能换回一个杏子。

十个换五个，四个换两个，无论最初

是多少个杏子，最后

手里都是一个杏核。

成年后，我数过戈壁滩的石子，

一边数一边扔。

偶尔也会用半瓶水戏弄一下

口渴的乌鸦，引诱它

把石子装进瓶子。

那天风大，

我遇见那个数沙子的人，

我们握了握手，没有说话。

我是乘着高铁离开的，

我的眼睛里、嘴里、耳朵里

都是沙子。

被铁击中

一块铁，追了我三十年，

把自己追成了铜。

如果我的沉默不是镜子，我可能

会在无边的荒凉里

再次种下荒凉。我也可能

在倒退的时光里搭积木，看一只甲虫

住进小房子。

可我已心甘情愿，被一块铁击中，从此

砾石如星星，呼喊

如大风。

只要拔下一枚钉子

书上说，50亿年以后

太阳将把月亮没收。

但这并不影响

今晚，我想与你喝酒。

最好是新版的小二，

有冲劲，上头。

或者是你自酿的红酒，

颜色如同玫瑰，

近似于血色，或者口红。

我也相信，只要拔下一枚钉子

月亮就获得了自由。

这并不影响

我和你一起走走。

在河边，或者在小巷，

走一会儿，靠一会儿树，

走一会儿，靠一会儿墙。望一望

弯刀般的月亮。

地上，是我们的影子

和月亮洒落的

淡弱的光。

有些星星

我的火熄灭了吗？

也许突出的事物，譬如粗粝的鸟鸣，

并不是阻挡。而漫过时间的大雨

已经不局限于一个洼地，溢出来的

可能是一个词，

也可能是一次治愈。

砂锅里的草药有一味是黄连，其余诸味

就其余吧。我一直以为砂锅底下的火

很重要。而我的火熄灭了吗？

有些痛苦不可以示人，

有些幸福自己知道。有些星星

我们看到的时候

就已经不在了。

瞬间开了

能够惊醒的本就醒着，譬如花的颜色，

譬如路边树干上睁着的眼睛。

其实它们看到的并不一定

比你看到的更多。它们也不会总是盯着你

拐了几个弯，进了哪扇门。

一辆自行车喜欢的路通常不会太长，却也

没有尽头。在尽头生长的黑，也不止于某种寂静。

小心翼翼也会窸窸作响，

偶尔有点小风，偶尔叮当一声响铃，

倒像是某个境界

瞬间开了。

无题

儿子对我说：

等你们老了，送你们一个机器人，

比保姆勤快，比明星颜值高，比狗

对你们还好。

我想恳请我的儿子，

趁我们还不算很老，趁我们还健康，

及早把这样一部机器领回家。

让我们先像疼孩子一样疼它，

像照看小猫小狗一样

照看它。

胃

我们吃过太多的毒药。

其实毒药，相比于某些美好

更易于消化。

这些美好不同于一棵树、一片花，

三千里风月。

它可能是“橡胶、煤炭、铀

和月亮”。

而当下，胃里更多的可能是AI、硅片、重型机械

和乱码。再装进去一个黑洞好吗？

附赠一个虫洞，用于无法消化的时候

诗意地撤离。

“头条诗人”总第999期，《扬子江》2024年第5期

编辑：王傲霏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