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8岁那年
32岁的老解放走了

 
蜿蜒的山路
隐约还能看到车轮挤压过的印痕
两旁淤积起来的沙土
已经沥干了几日来的雨水
我仿佛看见
那顽皮的沙砾
顺着轮毂跳上了车斗


车轮右侧
是雨水冲刷过的崖壁
一道光不偏不倚地穿过松枝的滤网
在上帝遗失的苔绿上铺开
一路颠颠簸簸地
跟着光上下窜动着
一不留神就晃进了刚刚醒来的梦里

 
老解放
喘着最后的粗气
把几团黑烟从排气管里挤了出来
边走边驱赶着一路上的阴霾
还好我习惯了老解放的体味儿
要不这一路不得吐上三五回


车门外
那些早已长满老茧的铁皮
默默地挺直了腰
抵御着夜里突袭南下的寒流
 

老解放
在犄角里打着寒颤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日不多了
模糊的后视镜
越发干瘪的内胎
还有半天打不着的火花塞
说有多恨自己就有多恨
一把老骨头了
去哪也不那么重要了
但我要把他送到乡里最好的汽修厂

 
进乡的岔口
白底红字的废品收购牌子
好像在招呼着我们
看到汽修厂门口废弃的车门和轮胎
老解放感觉又释然了


回村的那天夜里
我梦见自己好像从车斗掉了下来
但又好像车斗掉进了我的心里
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我起身轻轻推开木门
透过余光又仿佛看见那辆
载着我们在山路上跳跃的老解放